她要去塔底看那个人。
后腰那一笔落完,塔底那人的脉从她身上退了半寸。退,是变化。她昨夜一睁眼就觉出后腰里那大半寸脉轻了半分——轻的,正是塔底那人退出去的那半寸。轻了,他就动了。她算准了因果,才来的。她要去看看,退了半寸的那个人,今晨什么样。
她从居所出来,绕过那两盏灯。左边实,右边空,空的那盏底下那道圆印她又看了一眼。她往废塔去。塔在师尊居所后头,人人绕着走的那座。她数步,一,二,三,数到塔门口,没数清,雾把石阶吃了几级。
塔门半掩。她没进去,蹲在门槛外头。门里头黑,那股铁锈泡水味比昨夜重。她不敢进。前几回来,都只立在门口。她记起上次进塔的那回,师尊立在塔门口看着她,笑意在眼底外头停着。今晨师尊不在,门却半掩,像有谁替她留了缝。她没敢推门,只蹲在缝外,把那一线光接住。
她屏息。门里的味,铁锈泡水,混着一点旧的香灰——是师尊居所常用的那种静心香。静心香加忘川苔,是断时的配法。塔底那人闻了许多年,难怪答不出“你是谁”。她把这味记进鼻子里,没敢咳。
她数过,塔底那个人盘在底下多少年,指甲在长,呼吸在,答不出“你是谁”。今日是第六根那一线底下盘着的人,师尊要换下来的那个。
今晨不一样。
她蹲下,往门里看。借着门缝漏进的那线光,她看见那只手。
右手。搭在膝上。原先是僵的,指节蜷着,冻住一般。今晨,中指动了一下。
不是抽搐。抽搐是乱的。这一下,有方向。指头先抬,离膝半寸,往左划。划的是“一横一竖一收”里那一横——他先划了横,到底,又起竖,竖到一半,停了。
她数。第几指——右手,从大拇指数,一,二,三。第三指,中指。动的是中指。她数住了。
她数那几下。横,一下。竖,半下。共一下半。他划了横那一笔整的,竖那一笔半截的,停在竖上。
她把这一下和自己的笔对。她落笔也是一横,一竖,一收,收往左勾。他停在竖,没收到。差最后一笔。
她琢磨他为什么停在竖。收那一笔,是落定。他不收,是没落定——钉着他的人,没替他把最后一笔补上。她自己落笔,收往左勾,是她自己补的。他盘在底下多年,等一个肯替他收笔的人。今晨这一下,是他在试,试这门缝外头,有没有人看得见。
她蹲稳,再看他的手臂。
左小臂上有一道旧痕。弯的,和她肩胛底下那道一个形——都是“一横一竖一收”压出来的印,只是他的旧,她的浅。她前几回看,那痕是暗的,贴着皮,分不出颜色。今晨,那痕淡了一分。
她数那淡。不是全淡,是淡了一分。原先九分深,今晨八分。她拿指腹虚虚比了一下,比出来的就是一分。
她把左臂袖捋起来,看自己肩胛底下那道。两道并着看,一个形。她的浅,他的深,可拐弯的弧度,分毫不差。是同一个手法落的——一横一竖一收,收往右。她的收往左,他的收往右。她想起师尊改她的路,收也是往右。这两道痕,一笔写的人,不是一个。
她把手探过去。没贴上,隔着一寸。掌心包住那一处桩位,去感那人的脉。
不是活人的脉。活人的脉是热的,是软的,是往前走的。这一处底下是“钉”的脉——一下,一下,很慢,像有人拿锤,隔着几年,一下一下钉。
她数那脉。一息,一下。两息,两下。三息,三下。可每一下的间隔,是常人两倍。她重数一遍,还是一息一下,两息两下,三息三下,间隔拉得长。
常人一息四下。他一息两下。她数出,他比常人慢一半。钉的脉,不赶,只一下一下,把人钉死在那一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