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选了掌心那一处。
五处里最熟,最是她的。昨夜她一家一家数过,掌心能,指根能,锁骨能,肩胛能,心口不能。她从四处能动的里挑出这一处,因为这一处她认得最深,落笔落过,探过,今夜要拔,也从它试起。别处没探明白,先动最熟的,错了也认得出错在哪儿。
昨夜数完,她一夜没睡实。心口那一处被占了半边,颈后那一处是留位,两样都碰不得,她翻来覆去,只想试一件事:桩能不能拔下来。从前她以为桩是钉进来的,钉就能起;今夜摸到心口那道往右收的痕,她改了主意,要先试自己身上最干净的那一处。
窗纸外头没有声。两盏灯把光偏进屋里,左实右空,空的那盏底下没有东西,圈是破的,她坐在破圈里,反而比在圈外踏实些——破圈拦不住桩,桩本来就从她里头长。
居所里两盏灯,左实右空。空的那个座底没有东西,光就偏着照过来,把她的手照得一半亮一半暗,掌纹里那道阴影,刚好压在那处桩位上。她把麻衣铺平,盘腿坐上去,膝头并拢,好把手搁稳。麻衣的粗布蹭着踝骨,是她自己身上少数还认得的东西。
左手托住右腕。右手平放在左膝上,掌心朝上。
袖口褪到肘下,露出一截腕子,腕上那五个凉印还在——塔底那只手反攥过来留的,五个,数得清。她把腕子翻过去,凉印朝里,不想看,今夜要拔的是掌心,不是腕。
掌心里那个不是圈的圈,正对着偏过来的光。圈边那半分长勾,是昨夜才长出来的,今晨摸着,比昨日又硬了一点,像皮下埋了半根草茎。
她要拔它。
先试劲儿。指腹压住掌心那处桩位的边,往自己这边带。带一下,松一松,再带一下。她不敢用蛮力,怕一带错,桩认了别处,路就接到不该接的人身上去。昨夜数过,心口那一处已经被占了半边,她经不起再错一次。
她数。
一。指腹压下去,桩位应了一下,往她这边让了让。
二。再带,掌心那处圈跟着转了半寸,圈边的长勾蹭着她的指肚。
三。带到了第三下,她停一停,听自己脉,脉在腕子里,稳的。
四,五,六。指腹一下一下地带,带得掌心发烫,那处桩位只跟着她指尖挪,根不动。数到第七下,她停住。
桩只松动了半分。半分,是她指甲能觉出的那一点松,再往外就带不动了,像根扎在肉底下,皮让了,芯不让,拔的是皮,拔不动芯。
甲缝里渗出一点湿。她低头看,那湿不是红的。是暗的,像陈墨化开前那一层灰,又带一点青,落在她掌纹里,不走,也不往纹路深处渗。
她把右手从膝上挪开,翻过来。甲缝底下那滴,落在身前的石上。
是圆的。
不散。不往四下淌,就那么圆着,像一颗压实的露,停在石皮上,边沿收得齐齐的,没有一丝晕开。她凑近看,圆珠里头映着灯,灯是偏的,因为那一盏是空的。
疼是后来的。
先是一下钝的,从掌心往小臂走,走得慢,像有人在她骨头缝里拨了一下,拨完就撤,不陪她疼。她把手重新压在左膝上,不叫它抖。
她数自己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