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息。气进得浅，怕一出声惊了那一处。

两息。掌心那处的钝疼退了半分，换成一种空，空的里头有东西在动，不是她的。

三息。手还稳，只是掌心那处空出来的半分，凉丝丝地往血脉里钻。四息，五息，六息。数到第七息，才敢把眼落到那一处。

掌心那一处桩位，根还在里头。她拔的是皮肉底下长出来的那截，拔得动皮，拔不动根。甲缝那滴圆在石上，等她看下一个动作，像在替她记着这一处丢了什么。

她忽然懂了一件事。

这桩不是插进她身子的。是从她里头长出来的。她拔的，是自己的东西。

从前她以为桩是别人打进来的，打在她的位置上，她是被钉的那个，钉尖从外头进来，她疼，是外头给的。昨夜她才摸到，心口那处是被人占了一半，占的法子也是往右收，是师尊的手。可掌心这一处，没有别人的手，只有她自己的圈，圈里长出的桩。

桩是她自己生的。生在掌心，生在指根，生在锁骨肩胛，生在颈后那处留位里。别人只是借她的桩立路，路通了，是借她的；桩本是她的，拔不动，是因为长死了。

她把这一点在心里翻了三遍。一遍，桩是她的。两遍，路是别人借的。三遍，她拔的是自己的东西——所以拔不动，不是被钉死，是长死了，根扎在自己骨头里，她拔自己，就是拔自己。

她盯住石上那滴。它圆着，不往四下走，也不往石底下渗，就那么停着，像在等什么把那一头牵走。屋里的桃息香早散尽了，空气里只有石的凉，和那一滴血圆着的凉，两样凉并在一处，分不出哪样是血，哪样是石。

她用食指指腹，把那滴血抹开，抹在石面上，抹成一道短痕。指腹压上去，先觉出石的糙，一道一道的纹，再觉出血已经不在指尖了，全蹭进了那道痕。血珠圆着的时候还像她的，抹开之后，颜色更暗，灰里发青，不像人血，倒像石缝里沁出的那一种。

血渗进石纹。

渗的方向，是往塔那个方向去的。

塔在居所后头。废塔底下压着第六根那一线的人，也压着昨夜她在颈后摸到的那一处留位——留位嵌在她肉里，可根也连着塔。石在她膝下，血朝北，朝塔。她盯着那道痕，看血一丝一丝地往北走，走得慢，像北边有一样东西在吸，吸得很有准头，不慌。

她想起那回她用后腰那一处落笔，钉的是塔底那人的脉，落完那人的脉退了半寸，是她把东西推过去。今夜这一滴，是塔底把她的东西吸过来，方向相反，一头是她推，一头是塔吸。她从前改路，代价落在别人身上；今夜她没改路，只拔了自己半分，代价却落回自己身上——从指尖被吸去的那一点，就是价。

她把九处桩位在心里又数了一遍。掌，指，心，锁，胛，五处是她的；后腰，脐下，膝弯，颈后，四处不是。今夜拔的是第一处，只拔出半分，就丢了指尖这一点。九处若处处处处拔，她不敢往下数。

空的那盏灯底下本该有东西，如今她指尖这一点空，像被吸进了那盏空的灯座里。座底该压着的那一样，原是她自己这一滴。圈她的两盏灯，一盏实，一盏空，空的这一盏，今夜盛了她拔桩漏下的东西，苏怜幽留的缝，到底还是漏了她。

不是流。是被人从那一头吸过去的。

她指腹还压着那道痕。凉的，血已经全进了石，全朝北去了，她指尖空了，像也跟着被吸走了一点什么。她数了数那一点空，长，跟昨夜颈后那一下，一个长度。

那一点空，和丢东西时的空，不是一个。丢东西的空，是平着接上的，摸不出缝。这一处空，是她自己拔出来的，有缝，缝里凉飕飕地透着塔那边的气。

她手停在石上，不敢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