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颈后那一处留位,在指下又摸了一遍。三道边,横,竖,收,齐的,是给她这个第七个留的,不是占的。
昨夜摸到它,她手停在颈后没敢再碰。今夜她坐回麻衣上,窗棂外是两盏灯的光,左实右空,空的那盏底下仍没有东西。屋里残着一点桃息香,淡得只剩尾,她闻着不钻心了,像断时的人早把她那段抽走,香再来扑了个空。她把留位在指腹下又数了一回,横,竖,收,数完,定了。
这一笔,她要用这处不是自己的留位落。
前四笔她落的,第一笔开塔前那一步,第二笔接塔门通主台阵根,第三笔把塔底路接到山门那盏空灯下,第四笔借了后腰那一处,钉“配香的人记起来”。四笔里,只有第四笔不是她自己的桩位。今夜第五笔,她要试这处颈后的留位。
她算过为什么敢用不是自己的那一处。
用别人的桩位落笔,代价落在别人身上。那回她用后腰那一处落笔,钉的是塔底那人的脉,落完,塔底那人的脉退了半寸——价落在塔底那个人身上,不是她。她当时数过那半寸,退得清清楚楚,退的是别人的脉,不是她的。退了半寸之后,那人的脉再没回来,她腕上五个凉印里头,有一个就是那回留的。
这一处留位不同。留位的人是谁,她不知道;代价会落在谁身上,她也算不出。留位是替她备着的,备的人未必还在,价落到备的人头上,还是落到别处,她无从探。她只摸出一点:留位的三道边,和师尊往右收的记号一个形,也和塔底那只手划到半路的形一个形,三者像出于同一只手,又都不全——师尊收全了,塔底那只手没收全,这一处留全了,只差她这一笔去合。
她把这一点在心里掂了三遍。一遍,价不在她身上。两遍,价在谁身上她不知道。三遍,她还是落了。
这是她心上变的一格。从前她改路,能不牵别人的就不牵,第四笔借后腰,是算准了价落塔底那个人,那人身在钉上,退半寸不妨事。更早,她替旁人改一步,代价也落在旁人身上,她记得那种疼是隔了一层的。今夜这一笔,价落谁身上她都不知道,她落了——她开始肯让别人替她付。从前她被人当东西,最恨的就是被替、被付;今夜她反过来,把这一笔的价,递给了那个留位的人,不管那人是谁。
她想起前年冬天在藏经阁。那年她被罚扫阁,阁里冷,石地沁着潮气,她握帚的手冻得发红。架顶掉下一张素绢,轻飘飘落在她脚边,上头画着一座塔。她一层层数,一层,二层,三层,四层,五层,六层,七层。数到第七层,顶上立着个没脸的小人,小人脚下那一横,是钉进去的,吃进了绢里,墨比上六层都沉。她当时记下一笔:第七个,轮到数她了。
那张素绢,她扫完阁,原该上交,却被人先一步收走了。收绢的人,她没看清手,只记得那收法往右。今夜颈后这处留位,三道边也是往右收的底子,她落笔时往左合,正好把那一道往右的,补成了全的。
今夜她要接的,正是从居所窗外到藏经阁那一路——那张素绢教过她,路从第七层底下走,从没脸的小人脚下那一横,往她居所这边拐。
她把手抵住颈后,指腹压住那处留位。
第一下。横。往左收,是她的收法,留位里的三道边跟着应了一下,像早等好了,她指腹才压上去,那处就自己往左迎了半分。
第二下。竖。她往自己这边带,带得颈后那处微微发烫,烫得和寻常桩位不一样,是别人备下的烫,不是她生的。烫从皮里透出来,一路顺到脊骨,她背不自觉地挺直了。
第三下。收。她往左收,留位里那道收的边,和她自己的收,并成一个。三道边合拢的刹那,颈后那一点浅印,像被她这一笔填满了,不再是一个空着的留位,成了一处立着的桩。
三下落完。居所窗外到藏经阁那一路,接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