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今日后半夜开始落的。

屋里的灯挑得低，光黄而浊，照不清墙角。她裹着麻衣，膝上摊着账，可今夜账上写不出字，只画了几个记号。外头风卷着雪，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凉气贴着她的脚踝往上爬。

她被圈在居所里。门口两盏灯，一盏亮着，灯芯挑得低；另一盏座子是空的，灯没点，只留一个黑陶的座子搁在雪里。两盏灯一前一后，圈出一个刚好够她转身的地方。这是师尊的手笔——前几日用两盏灯把她圈进来，一盏座子空着，替一个要来的人留了位。

她数那两盏灯。一盏亮，一盏空。空的那盏座子里落了雪，没化。她想起师尊改她的路，收笔往右；这两盏灯也是往右收的势，把她圈在正中间，动不得。

她先前算过，那盏空座是留给要来的人的。今夜他立在灯圈外，正对着那盏空座的方向。座子空着，人却来了，只是来在了圈外，灯圈没把他算进去。

她试着迈过灯圈。脚尖刚过那道看不见的边，两盏灯一齐晃了晃，亮的那盏火苗矮了半寸。她收回脚。圈是师尊布的，她出不去，也不想出去——外头风大，雪厚，她麻衣单，出去也是冻。

窗糊着两层纸。纸那头立着一个人，影子投上来，瘦而直。

屋顶的雪沙沙响。她把脸凑近纸，呼出的气化在纸上，洇出一小块湿。指尖蹭了蹭那块湿，纸下的影子没动。他立着。

她认出那道影子。冷月痕。他的剑斜在身侧，剑穗今夜垂着，不像往日那样收得齐整，尾端的丝线散开几缕，被风轻轻带。

“你进不来。”她说。

纸那头静了两息。

“进不来。”

两个字。他从前给她回信，字句从不越界，今日隔着窗，话比信还短。

她数窗里到窗外的距离。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第三步正落在那盏空座灯底下。灯圈把他隔在圈外，进不得。

雪越落越密。她看见雪片从廊檐飘下来，落在他肩上。

从前他的衣上不落雪。无情道的修法，身上覆着一层“不沾”，雪到了肩头便滑下去，连水痕都不留。她早年见过，雪天里他走过来，肩头永远是干的。今夜雪落在他肩上，不化，也不掉，就那么停着，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
她盯着那点白。伸手碰了碰窗纸。纸是凉的，他那侧更凉。无情道的人身上从前是温的，温得没有起伏，今夜隔着纸都透出一股散了的空。

“你身上那层没了。”她说。

“没了。”

又两个字。他没有多说，也没解释那层是怎么没的。

她想起前些时候他替她挡过一问。那一回师尊问下来，他破第二次戒，替她挡了一句。那以后他袖里的玉牌裂了道口子，亮线横过牌面。今夜那道口子又长了半分，她隔着纸都看得见他袖口露出的玉色里那道更长的亮。

“你不该来。”她说。

“来都来了。”

这是他今日最长的一句。说完他顿了顿，像后悔话多，便不再出声。

她数他今日说的话。进不来，没了，来都来了，散道——满打满算，比往日一封信还少。话少，是因为他散着道，气在漏，每说一句都费。

她看见他不再站得那么直。无情道的人，脊背永远是一根拉直的线，肩与颈是一个坡度。今夜那根线松了半分，肩微微塌下来，颈子也低了半寸。剑穗断了的那一截，垂在风里，轻轻晃。

他脸上那层平也破了。无情道的人面上从无起伏，今夜他眉间有一道她从没见过的松，像一根绷了许久的弦，忽然卸了力。

“你散什么。”她问。

“散道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他停了很久。雪在两人之间落，灯圈里的她看得清，灯圈外的他肩上的雪又厚了一层，白得压眼。

“你记得住我吗。”他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