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殿里那场价刚散，人都走了，只剩她一个人站在矮凳边。

她应下了。

太虚真人要她去太虚剑宗，她点头。这事正合她意。她要出去，出去看那几处钉，一路数下来，还差几处没亲眼见。出去，路才通得到她想看的地方；出去，第六根钉底下那个人，她才能确认坑是不是还满着；出去，她自己身上那几处桩位，才落得进自己的步子。账要补全，得先走得出这道山门。

三方都顿了一下。她应得太快，快得连血修罗都忘了喝酒。

她补了一句：“我去，但得加一条。”

师尊的笑停了半息，又续上。太虚真人看她脚下，像在重新量那条路的起点。血修罗挑眉，碗搁回膝头。她不慌，把那条说清。

“我自己走那条路。不用飞辇，不用押送。”

她顿了顿，再补：“配香那个弟子，跟我走。”

她算过这两条。自己走，是不让人牵着她的桩往正道土上立——飞辇一过，她身上那几处就由不得她落点，路通到哪儿，归谁，都成了旁人笔下的收。配香弟子跟她走，是因为她让他记起了桃息香是给师尊断她的时，那人留下来，会被灭口。那人是宗里专司配香的，手上有全宗香方，记起这一笔，就是记起了师尊断她的法子，留着是个祸，也是个证。这两条，她在前几夜就用指甲在麻衣夹层掐过记号，一，二，两道，掐在麻线底下，指甲印还红着。

师尊答得快。

她数：一息，两息。只两息，师尊就笑了，说“好”。比她算的快了三息。她心里那杆秤偏了一下——她原本算师尊至少要沉吟五息，问一句带谁、走哪条、几时回。两息就放了，本就想让她走，或是本就算准她会加这一条，早把这一条算进自己的账里了。

太虚真人沉吟了一下，没反对。她自己走，他省了飞辇的灵石，路却照样通到太虚剑宗，他划算。血修罗“啧”了一声，像不满意她脱了缰，可也没拦。两方都认了，师尊那两息的“好”就成了局。

价散了，她独自立在殿中。矮凳还温着三方坐过的余气，茶凉透，酒碗空着。她低头看自己的脚，脚下是太虚要看的那处路，路今晨归了她自己走。她踩了踩砖，砖凉，凉得踏实——这是她头一回，脚下的路没人替她量。

她第一次，把自己当筹码用。从前都是别人拿她去换，换灵石，换地界，换第六根钉上那个人。大典那夜，她被人立上主台，是桩，是货，是路。今晨是她自己开价：我走，但我定怎么走、带谁走。这一格，她在心里翻了三遍才认下。第一遍，她想这是师尊逼的。第二遍，她想这是她顺水推舟。第三遍，她承认，是她要出去，她借了这三方的价，给自己开了一道门。门是别人给的框，走是她自己选的步。

她把“筹码”两个字在心里写了一遍。从前她是被人摆上的，名册上写“给什么”，她是被给的那一个。今晨她自己写了一条“要什么”，写的是走和带人。这两笔，一笔是货写的，一笔是桩写的。她分不清哪一笔试探，哪一笔试探成了真。可有一点她数清了：今晨之前，她从没自己开过价。这一条，是头一回。

代价来了。

她加这条时，丢了第三十六样。是那一缕灰——师尊居所梁上落下来的，带桃息香的那一缕，从前她一闻就认得，今晨分不出了。她把鼻尖凑近窗台旧痕，只闻到灰，闻不到香。那一点辨香的本事，没了。她记起阿婆说过，香是记人的，香没了，记人的那根线就松了一扣。她从前靠这一缕香认得出师尊居所的方向，今晨走到窗前，鼻子里是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