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灯挪到脚边，坐下来。

今夜要数一遍。走之前，她得知道自己身上还剩什么。

窗外那盏灯还亮着，光斜着铺进来，铺到她膝上。她把右手摊开，掌心朝上，放在光里。

第一处。

掌心。她掐了一下，指根使力，往骨里摁。那处应了，凉，硬，跳了一下。她数那一跳，一。跳完，她把指头松开，看掌心那块皮——白了一小片，血回上来，慢慢红回去。是她的。她把这一处记下，记在指头第一个关节上，屈一屈，算落定。

第二处。

指根。左手食指根那一节，她拿右手的指甲掐住，掐出一道白印。那处也跳，跳得比掌心轻，像隔了一层布。她数，二。这一处从前最听话，她画圈的时候它先应。今夜它应得慢了半息。她把那半息记下，没多想。

第三处。

心口。她把掌心贴上去，隔着麻衣，隔着那一层洗白了的旧布。贴上去的一瞬，她脑子里空了一下。

不是丢东西那种空。是探进去，探到一半，底下没有底。

她把手挪开半寸，再贴。还是那样。她数自己贴了几回。一回，两回，三回。三回都是同一样：进去半寸，就断了。

她记起前几日那一笔。那一笔她用的是心口，把塔底那个人接到自己身上。落完那处有个凉点，三道边，一横一竖一收。今夜那凉点还在，她摸得到，凉是凉的，可凉底下是空的。

她把这一处数成三。三，可她心里跟着补了一句：这一处不是全的。

她不知道那一半归谁。

第四处。锁骨。她拿两根指头顺着锁骨底下那道棱往里摁，摁到某个点，那点跳了。跳得快，一下接一下，像有人在里头敲。她数，四。

第五处。肩胛。这一处她够不着，得反手过去，胳膊拧着，指头顶住骨头缝。顶了三回才顶准。准了以后那处跳了一下，很闷，像隔着墙。她数，五。

五处。她把左手五根指头一根一根屈起来，屈到第五根，握成拳。

这五处是她的。她从前这么数过，今夜还是这个数。她把拳头松开，指头上还留着屈过的白印。

后头就不是了。

第六处。后腰。她把手背到身后，掌心贴住后腰那一块。贴上就跳，跳的不是她的节奏——慢，一顿一顿，中间有断。她数那断，数到第三下断的时候，把手撤了。

这一处跟着塔底那个人。从前她贴上去，那脉是连着的，从她后腰一路走下去，走到脚跟。昨夜那一笔落完，那脉退了半寸。今夜她再探，退的是半寸零一点。

她数那半寸零一点，数不清，就记成"半寸多"。

第七处。颈后。

她的手抬到一半，停住。

那一处不是空的。那一处有个比芝麻还小的印，三道边，一横一竖一收，是先给她留好的位。她上回碰过一次，指尖刚挨上，脑子里空了一下，空的长度跟她丢的某一处一样长，她分不出是哪一处。

今夜她不敢碰第二下。

她的手在颈后那片皮肤上悬着，悬了三息，落下来，落到膝上。她把这一处数过去，数成七，可她没验。她心里清清楚楚地记着：这一处是数出来的，不是验出来的。

第八处。脐下三寸。她把掌根压上去。那处细，跳得又细又密，跟着另一条脉走。她数那脉的快慢，数到第七下的时候，那脉忽然齐了一下，齐得跟她自己的心跳一样。齐完又散开。

这一处跟着第六根。她记成八。

第九处。

右膝弯。

她把裤脚挽起来，露出膝后那道弯。灯影里那块皮跟别处一样，没印，没痕，没颜色。

她拿指腹按上去。

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