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加力，按到骨头。还是没有。

她换了法子。掐。指甲陷进皮里，陷出一道月牙形的白。没有。

她又换法子。站起来，走两步，走回灯下，再坐下。走路的时候她盯着自己那条右腿，看它弯下去，直起来，再看弯下去。弯的时候那处应该有一下——从前有，从前那一下跟着另一个人的呼吸走，他吸它起，他呼它落。

今夜她走了四步，那处一次都没起。

她坐回去，把裤脚放下来。

她还不信。她拿指节敲膝弯，敲了三下；她把灯挪近，照着看，皮上什么也没有；她屏住呼吸数到第七息，等那处自己跳一下，也没等到。

四样法子，四样都没有。

她这才把它算成真的：那一处不是睡了，是没人了。

九处。她数完了。

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，八，九。九个数，她一个没漏。

可她身上跳的，只有八处。

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，过得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过：数出来是九，跳的是八。

少的那一处，是右膝弯。

那一处从前跟着他。他散道那夜，身上那层不沾的东西没了，雪落在他肩上，不化，也不掉。他把一块裂了的玉牌留在窗台上，转身走了。她拿起那块玉牌，想记是谁留的，那三个字到她嘴边是平的。

她叫不出他的名字。

可她身上这一处，今夜空了。

她要记进账。这一笔不该丢，丢了她往后连自己身上有几处是自己的都算不清。她拿指甲在麻衣夹层那页边上，一横，一竖，一收，掐出三道。掐完她盯着那三道看，看出神——那三道本来是记别的的，记的什么她想不起来了。

她又在三道底下多掐了一道短的，横的，记"九处里空一处"。掐完她数那页上的记号，一，二，三，四。四道，前头三道是老记号，第四道是今夜的。

她把这两样并在一起想。想了很久，久到灯芯爆了第二回。

她想明白了：他散的不是道。他把他自己从她身上这一处抽走了。那处原本是他的，他抽走了，那处就还给她的——还给她的意思不是还在，是空着。空在那儿，等她自己填。

她这一夜叫不出他的名字，记不得他穿什么颜色，想不起他站在窗边时是七步还是八步。

可她身上给他留的那一处，空了。

她拿手掌盖住右膝弯，盖着，不动。手心是热的，那处是凉的。热隔着凉，凉不往上走。

她试着回想那夜他落了几样。那夜她数过，数出七样：站得直不直，剑穗，肩上那层不落雪的东西，说话的快慢，看人时眼的远近，走路的声，还有一样她当时没数清。

今夜她重数。一，站得不那么直了，她记得。二，剑穗断了，她记得。三，雪落在他肩上不化，她记得。四，他说话比从前慢，她记得。数到第五样，她停住。第六样、第七样，平的。

七样里她只剩四样。

可她身上给他留的那一处，空得干干净净，一处不剩。

她把这句话也在心里记下来：脑子记不住的，身上记着。

记完，她抬手，把灯芯挑了挑。

灯亮了一分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，看那九处在她身上排着——掌心一，指根二，心口三，锁骨四，肩胛五，后腰六，颈后七，脐下八，膝弯九。

她从头数到尾。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，八，九。

数完，她停了一息。

这九个数里，跳的是八个，空的是一个。可她刚才数的时候，分明数出了九个先后——一个接一个，挨着，中间没有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