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这个数也摁住。九夜半。
她出宗门的日子是第十日。
差半夜。
她盯着那半夜看了很久。半夜不长,可她心里那本账认这个:她这些年丢的每一样东西,都不是整的。丢的是一句歌的后半截,一种红的深的那层,一个人唤她时尾音的轻重。从来不是整的。
半夜也是这么个东西。
她把炭拿起来,在案上那道划痕边上又划了一道短的,记"十夜"。
划完她看着那两道。长的一道是凉点,短的一道是日子。两道挨着。
她忽然想不通一件事:这一笔是她落的,落的时候她心里清清楚楚,要的是"往后她走到哪儿,哪儿的人就记起塔底那个人"。她要的是这个。
凉点是落完才有的。
那就是说,凉点不是她要的那一笔长出来的,是那一笔顺带长出来的。
改一条,断一条。改一条,也会多长出一条。
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两遍。念完她觉得手心有点凉——不是心口那处传过来的,是她自己出的汗。
她回到灯下坐好,把麻衣解开一层,露出心口那块皮。炭印还在,圈着,凸出那一处朝右,朝上,朝她颈后。
她试着把炭印擦了。擦到一半停住——她想留着。留着她明夜好量,看它长没长,长了多少,长的方向变没变。
她把袖子放下来,盖住。
盖住之前她又看了一眼。炭印的边有一处发毛,是她描第三回的时候手抖了一下。她记着这个毛边——明夜量的时候,她要拿这个毛边当记号,看凉点是顺着毛边往外走,还是绕过它。
顺走是一样说法,绕过是另一样。她说不清哪样更坏。
她要记进账。她抽麻衣夹层那页,指甲掐。一横,一竖,一收,记"心口凉点"。掐完她在底下多掐了两道短的,横的,记"十夜"。
她数那页上的记号。昨夜是四道,今夜加三道,七道。
七。她数到这个数停了一下。
她把那页收回去,塞进麻衣夹层,压平。
她抬头看窗。
窗外那盏灯底下,站着一个人。玄袍,旧了一层,袖口把什么藏严。是师尊。
师尊没进来,也没走。她站的方向,正对着云绾柔居所的窗。
云绾柔隔着窗看她。看了三息。
她数师尊站了多久。雪沫落过窗棂两回,师尊没动。她数师尊的肩:一息起,一息落,起落齐得很。齐得不像是站,像是等。
她把灯挪到窗边一点,让光往自己这边收。她不想让师尊看清她在看什么。
师尊抬手,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隔着一扇窗,隔着一层窗纸,隔着灯影,她看不清师尊脸上是什么。她只看清那一只手,指在自己心口那个位置上,按着,不动。
按的位置,和她自己那处凉点的位置,一样高。
她心里那本账翻了一页。她记:师尊知道。师尊不是看见的,是她自己身上也有一处——不然她不会按得那么准。
这一笔她记得很慢。慢是因为她一边记一边在想另一件事:师尊身上那一处,是凉的,还是热的?是长着的,还是早就长透了的?
她想不出。想不出的地方又是平的。
师尊把手放下了。放下的时候,手在半空停了半息,像是要指第二下,指别的地方,最后没指。
师尊转身走了。雪沫落过窗棂第三回的时候,那道影子已经不在灯底下。
云绾柔还坐在窗下,没动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心口。
炭印底下,那处凉点,今夜又长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