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凉点的事留到第二夜。
第一夜她数完九处,睡了三个时辰,天没亮就醒。醒来第一件事是摸心口。
她不是不急,是不敢急。第九处空了那一夜,她心里乱过一阵,乱的时候手就不稳,手不稳量什么都不准。她把这一夜让过去,让给睡,让给天亮,让给她自己把那口气喘匀。
喘匀了她才敢量。
这是阿婆教她的。阿婆量米不用斗,用一只粗碗,一碗一碗舀,舀完要停一停,等米自己落下去,落瓷实了再刮平。阿婆说急着刮,刮出来的是虚的。
还在。
凉是凉的,比昨夜实了一点。她拿指腹压上去,压住不动,压到指腹也凉了,才把手拿开。
她要量它。
她找了根线。麻衣上抽的,一撮麻丝捻成,细,软,不会硌。她把线按在凉点上,顺着凉的边走一圈,走到接不上的地方掐住,拎起来,在案上摊平,拿指头量。
量完她数。线的长短她数不出寸,她数的是自己指头的宽。她把线在自己食指上绕,绕了一圈半,余下一小截。
她把这一截记下来:一圈半多一点。
昨夜是多少?她想。昨夜她没量,只摸了一下。她试着回想那一下凉的边在哪儿,想不出来。想不出来的地方是平的。
她把线收进袖里,打了个结,免得忘了哪头是起头。
第二夜她再量。
线按上去,走一圈,掐住,摊平,绕指头。一圈半,余下的那一小截比昨夜长了一分。
她把两根指头并起来比那一分。比完她心里沉了一下。
它在长。
她不信量得准。她换了法子。她找了一小块炭,把凉点的边描在皮上——描的时候手要稳,她屏着气,描了三回。第一回描歪了,她拿袖子擦了;第二回描到一半炭断了;第三回描成了。
描完她看那圈炭印。圈不大,比她小指甲盖大一点,边不那么圆,有一处往外凸,凸的方向她认得——往她右边,往她颈后。
她盯着那个凸看。
颈后那一处,她昨夜没敢碰。那一处有个比芝麻还小的印,三道边,一横一竖一收,是先给她留好的位。
凉点往那边凸。
她把炭放下,手抬到颈后,悬着,还是没敢碰。
她坐在那儿想了很久。
她想:那一笔是她自己落的。她用心口那一处,把塔底那个人接到自己身上。落完那处有个凉点,凉点底下是空的,空到第四层就接不上。她当时以为那空是被谁占了一半——她不知道那一半归谁。
今夜她改了主意。
不是被占了一半。是有一样东西从她里头长出来了,长到一半,长到皮底下,还没长透。
长透了她会怎样,她不知道。
她把这一点在心里翻了三遍,翻到第三遍才敢往下想:凉点往颈后凸。颈后那一处是留位。两处若连上——
她不往下想了。
她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那盏灯还亮着,光朝下山的方向铺。她站着,看那道光,看了七息。
她要算日子。
她拿炭在案上划。第一夜她没量,昨夜量的是"一圈半多一点",今夜是"一圈半多两分"。两夜长了一分。
她照这个数往下算。一分两夜,十夜五分。她的小指甲盖宽约莫是五分。那就是说,再过十夜,凉点会长到她小指甲盖那么大。
她把这个数摁住:十夜。
十夜之后是她出宗门的日子。
她站在案前,手撑着案沿,撑到指节发白。
她想,这不是凑巧。要么是有人算好了让她十夜后走到山门口,要么是这一笔自己挑的日子——它要长透,挑的就是她走出去那一步。
她算了第二遍。这一遍她把数拆开算:一夜长半分,两夜长一分,那十夜就是五分。她的小指甲盖宽约莫五分。她把小指甲盖按在案上,比着看,看那道划痕到哪儿。
比完她改了数:不是十夜,是九夜多一点。九夜之后是第十夜的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