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尊是傍晚来的。
天还没黑透,雪光从窗纸外透进来,屋里是半明半暗的。云绾柔正把那页记号往麻衣夹层里塞,听见门外有人,抬头,师尊已经站在门口了。
师尊一个人来的。没带执事,没带灯。
她站在门槛外,没进来。
"不请我进去坐?"师尊说。
声音是笑着的。她一贯是笑着的。
云绾柔起身,把门开大。
师尊进来,在桌边坐下。桌上摊着那本册子,云绾柔伸手要收,师尊抬手拦了一下。
"收什么。"师尊说,"你那几笔我都看过了。"
云绾柔的手停在半空,停了一息,收回来,垂在身侧。
她没说话。
师尊看了她一会儿。看的时候,脸上还是那个笑。
云绾柔数那个笑。
她数过很多回师尊的笑。从前她数出来的是:嘴角起来,眼底下那块不动。笑是笑的,可笑意到不了眼底,像一盏灯照着一张纸,纸是亮的,纸底下是空的。
今夜她数出来的不一样。
今夜师尊笑的时候,眼底下那块跟着动了一下。就一下,很轻,轻得她数到第三息才确认那不是自己看错。
她把这个数摁住:笑意到眼底了,一回。
她心里那本账立刻翻了一页。她记:师尊这回的笑是真的。
她跟着又记了一笔:真的笑,比假的贵。假的笑是拿来换东西的,真的笑是拿来送的。师尊今夜要送她一样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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师尊从袖里拿出来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支笔。
旧的。笔杆是青竹的,用了很多年,颜色发暗,握的那一段磨得发亮。笔尖秃了半分,毛是散的,散得不成形。
云绾柔看着那支笔,没伸手。
"你认得它么。"师尊说。
云绾柔摇头。
"我头一回画阵,用的就是它。"师尊说,"那时候我比你大不了几岁。画坏了七八张纸,纸都买不起了,就拿炭在地上画。这支笔是我师父给的。"
她说到"师父"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没变。
云绾柔听着,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:师尊提师父了。这是头一回。
她等师尊往下说。师尊没往下说。
她自己问了一句。问得很轻,像是随口。
"您师父……如今在哪儿?"
师尊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看得不长。云绾柔数了,三息。
三息里师尊的脸上一共变了两回。头一回是笑收了一点,第二回是笑又回来。两回之间隔着一息。
"在。"师尊说。
就一个字。
云绾柔等着,师尊不再说了。
她把这一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。在。在哪儿?在哪儿算在?躺着的算在,坐着的算在,不认人的算不算在?
她想起塔底那个人。那个人活着,指甲在长,伤口在合,可眼睛里没有"是"。那个人算不算"在"?
她不敢往下问第二句。问第二句就是逼,逼急了师尊会收,收了她就什么都听不到了。
她把这一个字记进账,记完在旁边掐了一道短的横,标着"师尊的师父:在"。
师尊把笔往她那边推了半寸。
推的时候,云绾柔数师尊的手。
五根指头,四根是稳的,只有小指那根抖。抖得也不厉害,一下,就一下,抖完就压在桌面上了。
她数那一下抖:起,落,共两息。
她心里记:师尊推这支笔的时候,有一根手指抖了。
她又记了一笔:只有一根抖。要是五根都抖,那是舍不得;只有一根抖,那是忍着。
忍着什么,她不知道。
"拿着。"
云绾柔还是没伸手。
"你不想要?"师尊笑。
"想。"云绾柔说,"我在算它值多少。"
师尊的笑又深了一点。
"算吧。"师尊说,"算清楚了再拿,算不清楚就别拿。这是规矩。"
云绾柔把手伸出去,指尖碰到笔杆。
凉的。竹是凉的,屋里的竹放了这么多年,凉透了,贴上手指那一下像贴上一块小石头。
她把笔拿起来,翻过来看。
笔杆上有一道刻痕。
她数那道刻痕。一横,一竖,一收。三道。
她的手停住了。
师尊看着她的手,看着她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