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安想了想,摇头,又点头。
她懂这个。又怕又不怕——怕的是她这个样子,不怕的是他知道自己明日就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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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册子推到桌子中间,没推给他。
"这册子我不带走。"
常安看着那册子,没敢碰。
"你留着。"
"我……我不识字。"常安说。
"不用识字。"她说。
她把麻衣夹层里那页抽出来。那页上掐满了记号,一横一竖一收,一组一组的。有的组下头还带一道短的横。
她把那页摊在册子上头。
"你记这个。"她说,"记形。不用记它是什么意思。"
她用手指点着那页,一组一组点过去。
"这一组,是'塔底有人'。"
"这一组,是'配香的是给她断时的'。"
"这一组,是'第七盏断了'。"
"这一组,是'心口凉点'。"
她点到最后一组,停住。
"这一组,是'我是写那一笔的人'。"
她点完,把手指收回来。
"我若回来问你,"她说,"我说不出话,只划这三道,你就把这一页翻到这一组,指给我看。我看见它,我就懂。"
常安盯着那页看。看了很久。
"姑娘。"他说,"我要是……我要是把它丢了?"
"丢了就丢了。"
"那……"
"丢了我就问你。"她说,"问你三遍。三遍你都想不起来,那就不是丢了,是被拿走了。被拿走的跟丢的不一样,我不怪你。"
常安的眼圈红了。他把那页捧起来,捧的时候手抖,抖得纸响。
她看着他抖,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。她记:把"我"交给这个人了。
她跟着记了第二笔:交出去的东西,就不再是我能保住的了。
两笔并排记着,她没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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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安要走的时候,站在门口,回过身。
他站了三息,憋出来一句话。
"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"
她张嘴。
名字到了嘴边。三个字,她说了几十年,说了成千上万遍。她以为它长在她嘴里,跟她的声音一块儿长出来的。
她说出来了。
说出来的那三个字,进了她自己的耳朵。
她听着。
那三个字是齐的,是完整的,一个字没少,一个音没塌。常安听了还点了头,说"我记住了"。
可她听着不像自己的。
像一件别人的衣裳,尺寸是对的,穿得上也合身,可那不是她的衣裳。
她站在门口,嘴里还留着那三个字的味儿。
她没说话,把门关上了。
关上门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
她在嘴里又念了一遍那三个字。这一遍没有别人听,她念得很轻。
念完她还是那句话:不像。
她走到桌边,把灯吹了。
黑下来以后,她摸到桌上的册子——常安没拿。他说明日再拿,他说他把那页记号先贴身收着,册子留在这儿,明日一早他自己来取。
她摸着那本册子,摸到封皮上有一道折。折是旧折,她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折的。
她把册子抱在怀里,坐在黑里。
她心里那本账还没合上。她又记了一笔,最后一笔:
明日她走出山门,身上带走的不是这本册子,是常安怀里那页记号。册子留在这儿,是她的"我"留在这儿。人走出去了,"我"留下。
她不知道这样算不算还活着。
她把这一笔摁住,摁完,把册子放回桌上,手压在上面压了一息,才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