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的前一夜,她把常安叫来。
常安是丹房的。二十出头,瘦,手上有常年碾药留下的一层黄,指甲缝里洗不干净。他进来的时候低着头,眼睛只敢看自己鞋尖。
她让他坐。他不敢坐,站着。
她也没让他坐第二回。站着就站着。
"明日你跟我走。"她说。
常安的头抬起来一点,又低下去。
"我……"他说了半句。
"你配了多少年香,你想起来的。"她说,"想起来的人,留下就是祸。"
常安的肩膀缩了一下。
她看着他缩。缩得好,缩说明他懂。
"我不要你谢我。"她说,"我要你替我记一样东西。"
常安这回把头抬起来了,抬得稳一点,看着她。
她把那本册子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册子不厚。这些年她记的都在里头,一页一页,字歪,有的地方被她反复描过,描得发黑。前头几页上有不是她的笔迹——三道,一横一竖一收,收笔往右。那几页她一直没敢动。
她把册子翻开,从头。
"我念,你听。"她说。
常安张嘴要说什么。
"别记。"她说,"你记不住的。"
常安不懂这句话。他不懂也罢,她没打算解释。
她开始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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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念得很慢。一页念完,停一停,让那页上的东西在她自己嘴里落一落,落住了再翻。
她念了头一页。头一页记的是她进宗那年的事,记了七行。
第二页,五行。
第三页,只有一行,字被她描过三遍,描得糊了。
她一路念下去。念到第九页的时候,她停了。
停了很久。
常安站在那儿,不敢出声。
她盯着那页看。那页上的字她认得——横是横,竖是竖,撇捺都在。她认得每一个字形。
可她念不出来。
不是忘了。是那些字在她嘴里排不成句。她能一个一个念出音,念出来的音连不成意思。像一捧珠子撒在地上,每一颗都在,就是没有那根线。
她试了三遍。
三遍都断在同一个地方。
她把那一页翻过去,念下一页。下一页念得出来。
她心里那本账立刻记了一笔:第九页断了。断的不是她记不住,是那一页上记的那件事,被人拿走了。
她把这一点摁住。她已经丢了很多样东西,每一样丢的时候她都不知道。这一回不一样——这一回她亲眼看见断在哪儿。
断在第九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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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接着往下念。
念到第十四页,又断了一次。这次断得短,断了两行就接上了。
念到第十九页,断了第三回。这一回断得狠,整页都平了。她把那页举到灯下照,纸还是那张纸,墨还是那些墨,可她念出来的是一片白。
她把第十九页摊在灯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指。
指到第七个字,她停住。第七个字是"谁"。
她认得这个字。她盯着它看了三息,脑子里是空的。她知道这页上写的是一件跟"谁"有关的事——是谁配的香,是谁记起来的,还是谁拿走的,她分不清了。她只知道这一页上有过一个"谁",那个"谁"现在没了。
她把手指挪开,接着往下一个字指。第八个,第九个,第十个。指到第十个她又停。
她数自己在这页上一共停了几回。一回,两回,三回,四回。四回。
她把这四回记下来,记完她想:这一页上到底写了几个字?
她从头数。一,二,三……数到第十九个,后头还有,可她数不下去了,因为她的手指头数到第十九个的时候,那页上的字在她眼里开始发虚。
她把手拿开。
她数:念了二十二页,断了三回。
三回。她把这个数摁住。
二十二页里断三回,那就是说,她这本账里,已经有将近一成的东西不是她的了。
她把册子合上。
合上以后她坐着没动。坐了很久,久到灯芯又爆了一回。
常安一直站着。他站得腿都僵了,可他没动,也没出声。
她抬头看他。
"你听着怕不怕。"她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