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盖了下山的路。她踩下去,脚陷半寸,雪底下的石是硬的。
常安跟在她身后三步。他二十出头,瘦,手上有常年碾药留下的一层黄,指甲缝里洗不干净。他脚步放得很轻,雪踩实了才敢落下一步。他手里攥着那页记号,贴身收着,纸角从他袖口露一点白。那是她托付出去的“我”,如今在他身上。她偶尔回头,看见那点白,知道“我”还在。
她听他呼吸,匀而轻,像怕惊着什么。他不敢与她并肩,只落在她影子的后头。
日头给雪反着光,刺眼。她眯了眯,数那光的层,一,二。两层。一层是雪,一层是天。
她伸手,接了一片雪在掌心。雪化了,水顺着掌纹走,凉到腕骨。她数那水流的纹,一,二。两道。水在她掌心里写的,和她掌心那个不是圈的圈,一个走向。
她数自己的脚步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第七步踩在一块松板上,板是朽的,踩上去往下塌了一线。她把脚挪开,落回实处。
这一步她改了。改的是自己脚下那一小段。原本该踩松板,她踩了边上。
身上某一处桩位跳了一下。不是她自己的那一处——是脐下三寸,那处跟着第六根脉的。跳的轻重不对,不是她的脉,是别人的。她停在雪里,把这一处摁住,数那跳的先后:一,二。两下,跟着一段她不认得的脉。
山外也有桩。山外也有钉。离得比她想的近,比宗里那几盏空灯还近。她想:这桩多半在下一处要去的方位,连着她身上不是自己的那几处里的一处。
她记这笔账:宗外头一回,身上某处跳的是别人的脉。
宗里七盏空灯对应七处钉,如今山外这一盏,是头一个她亲眼见着的宗外之形。她数那“七”字后头该有的数,没数出,只记得七盏里她数过几盏是空的。
常安在后面小声问:“姑娘,歇一歇?”
她没答。她数歇脚的次数,今日是第一回歇。一。
她把账本这回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账本是她的“我”,出宗第一日,她已看了三遍那页记号。字记不住了,记号不会丢。她把这点也记上:看记号,不算看字。
她把麻衣口袋里那一页记号摸出来,看三道:一横,一竖,一收。这是她认得自己的唯一字。旁的字,从她嘴里出去就接不回意思。
她往前走,数树。一,二,三,四。第四棵矮,是断过又发的。第五棵枯了半边。她小时候在树下站过,站过的事她记不清,只记得树的纹。
脚下雪化了,露出一段旧石阶。她数石阶,一,二,三,数到第三十七,第三十八级没有。和山门那一段一个样。她想:这两条路少的是同一级,还是两处各少一处。
风转了向,从山门那边吹来,带一点香灰的尾。是桃息香的味,淡得要贴着闻。常安忽然缩了一下肩——他想起来了,这香是他配的,配给师尊,用来断她的“时”。他想起来,就怕她,也怕宗里。他抖了一下,不是冷,是怕。他忍住没退,脚钉在雪里。
她数常安缩肩的次数,一。一次。她没说什么。缩说明他懂。
她继续走。雪路窄,脚边是崖,崖下白茫茫。她数自己离山门第几棵树,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第七棵她不认得,皮是光的,像被人摸过许多回。
走到第七棵底下,她忽觉脐下三寸那一处又跳了一下。这一回跳的仍是别人的脉,可脉的走向她认得半分——和塔底那人的,一个来处。塔底那个人,被她接到自己身上了,如今山外又有一处连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