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这点摁住。她身上九处,五处是自己的,四处不是。如今山外又来一处,连着她不是自己的那四处里的一处。她数:连上的,是第七处往下数的那一处。
她伸手按了按心口那一处。凉点还在,三道边,一横一竖一收。她数那三道边,一,二,三。和方才脐下三寸那一跳,不是一个来处,却一个阵。
代价来了。第三十八样。
下雪天踩第一步该先落脚尖还是脚跟,阿婆教过她的。阿婆在溪边教她认雪,说“雪盖脚,慢些走”,说雪下得慢,路就认得你。那两句她念过千百遍,如今先后的缝平了。她试着在嘴里走一遍:脚尖,脚跟——走不通。脚尖先还是脚跟先,她答不上。阿婆还教她下雪天把麻衣下摆拢紧,说雪钻进衣缝就凉到心口。那一句她只记得“拢紧”两个字,前后的先后也平了。那段被拿走了,和前头三十七样并排,记在麻衣内侧。
她喉头发干,想喝一口阿婆的浑酒。酒从辣转香那个弯,她早丢了。她咽了一下,空的。
她把草籽掏出来数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颗。裂壳的那颗还在帕角。她盯着那颗裂的,想:阿婆箱笼里这几颗,能不能种活,她一直不知道。
她把草籽收回去。常安在后面说:“姑娘,方才那一下,你身上……”
她知道他要说什么。他要说她身上那一下,跟着别人的脉。她不要他点破,点破了就坐实了。她抬手,止住他。她把这点记在账上:常安看得懂,是祸也是用。
她数自己这半日改过的路。一。就那一步,踩开松板。改一步,断一条边上的路——她早知道这规矩。断的是哪一条,要等到了才显。她料定断的是她下一步要走的边上那条,她早吃过这亏。她把这点摁住,不急着看。
她往前走,雪更深了。脚落下去,拔出来,一声闷响。她数那拔脚的声,一,二,三,数到第七,第七声比前六声空。
她数自己离山门第几回歇。一,二。两回。第二回她坐在一块石上,常安立在三步外,不敢坐。她把麻衣口袋里那一页记号又摸了一遍,三道:一横,一竖,一收。这是她认得自己的唯一字。
她坐着,看雪落进常安的领口。他缩了缩脖子,没抖。她想:这人怯,可在该跟的时候跟住了。她把“常安”这两个字在心里写一遍,写完了,没丢。
她站起来,掸了掸麻衣下摆的雪。下摆是阿婆补过的,补的那道针脚她认得。她想:阿婆的针脚和这灯、这阵,都是一个手势——把她往该站的地方引。她把这点记在麻衣内侧,和那八道短痕并着。
走到一处岔口,她停住。左边宽,右边窄。她数岔口的石,一,二。两块石并着,像有人立过记号。
窄的那条靠崖,雪浅,脚下是实石。风从崖底卷上来,小了些。她踩下去,脚底实石硌着鞋底,是她这半日最踏实的一下。她数那踏实,一。一下。她选了窄的。
常安跟上来,踩在宽的那条边上,不敢往窄处靠。她听见他喘了一声,又压下去。他怕崖,也怕离宗远了。
她站窄路边,数自己离山门多远。数到第七棵,第七棵往后她不认得。
她回头看山门方向。
山门上那两盏灯,一盏也没有了。亮着的那盏,灭了。空着的那盏,灰还在。两盏都暗着,在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