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麻衣铺在膝上。荒村口的破庙塌了半边顶,风从断梁间穿进来,掠过她袖口,凉一下。常安在门口蹲着,背对着,守那一小堆火,不进来。火光照他的手,那层碾药留的黄,在暗里发暗。他手拢在袖里,只露出冻白的指尖。
风从塌了的顶上漏下来,带雪沫。她把麻衣往上拉了拉,领子竖起,盖住颈后那处。颈后那处空着,是给她留的位,凉得和别的跳处不一样。
她从麻衣夹层里抽出那页纸。
纸是账本的残页,边角磨毛,折过几道。上头是她掐的记号。她一天看三遍:晨、午、睡前。这是睡前这一遍。
晨那一遍,她在溪边蹲着看,水面上映着纸,风一吹就皱。她把纸按在膝头,水影晃,记号也晃,她盯了三息,记不住哪道是哪道。
午那一遍,她坐在石上,纸摊在膝头。常安递了块干饼,她没接。日头偏西,光照在纸背,她看见背面的浅痕透过来,两道,淡得要没了。
纸上有香灰的尾,和麻衣一个味。她凑近闻,是师尊配来断她的“时”的那味。她把这点记在心里:这页纸,也熏过香。
两遍看下来,纸上的形她都认得,意她认不全。她把纸翻正,先看正面。
正面的三道深痕,她一道一道看。第一道横,是她自己落的,记塔前那一步。第二道竖,记塔门通主台。第三道收,记塔底接山门空灯。三道,三笔,她掐的时候,每一道都想着钉住一样不丢的。
她先数纸上的记号。一,二,三。三道深的,掐得硬,指甲印还在。这三道是她自己掐的,可掐的时候想钉住什么,今夜看不出了。第一道记的什么,她想,想成一片白。
她翻到背面。背面两道浅的,一道深一点。浅的那两道她认得形,不认得意——记的什么事,她想了三回,三回都空。她拿指腹去蹭那两道浅痕,想蹭出点什么,蹭不出。
她拿指腹去对那两道浅痕。压上去,痕是硬的,和她指甲一个深浅。她想:这是她掐的,还是别人掐的。她分不清了。她的指甲掐出来是尖的,这两道尾也是尖的,可她不敢认。
她把纸举到灯前。灯是常安拢的那点,暗,照不全。她只看见正面第三道尾,收的方向往左,是她的手。前两道尾往右,是师尊的手。她数过:师尊收往右,她勾往左。两样手势,一个记号。
她放下纸,盯着那两道往右收的尾。师尊给这页纸时,笑意到了眼底。旧笔也在怀里,笔杆三道刻痕。她把旧笔摸出来,指腹顺着那三道刻痕走一遍,一,二,三。和纸上的三道深痕,一个数。
她又数一遍纸上的记号。正面一,二,三。翻过去,一,二,背面两道浅。合起来一,二,三,四,五。五道。可她记着自己只掐过三道。那两道浅的,谁掐的,她不敢问,问也无人答。
她把纸贴到心口。心口那处凉点跳了一下,三道边,凉得她指尖一缩。她想:这页不是记事的。
她翻来覆去想。记事要写字,字早被拿走了。她留下的只有记号。记号钉的是事,也是她自己——她不是在记丢了什么,她是用记号把自己钉住,不然人就散了。
她把这点摁实。纸是她的“我”。字没了,记号还在,她就还在。桩立着,哪儿都通;记号立着,她就不散。
她把纸折了三折。第一折压住第三道,第二折压住前两道,第三折把边角收进去。她又展开,三折的印压在痕上,深了一分。折痕和掐痕叠着,分不清哪道是折,哪道是掐。
她数自己身上的桩位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,九。九处。八处在跳,右膝弯那处空着,也在跳,排不进数里。五处是她自己的:掌心,指根,心口,锁骨,肩胛。四处不是:后腰连塔底那人,颈后连留的位,脐下三寸连第六根脉,右膝弯连冷月痕散道后空的那一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