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九处又数一遍，数到第八，停了。第八处是名字，她记着——被叫才撑得住。第九处是她记住别人的那点，正被一次次夺走。她不敢数第九，数到第九，心口凉点就跳。

她数自己丢了多少样。从第一样数起：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，八，九，十。数到十，她停了，想第十一是什么。她记得第一样是山歌的调，词还在调没了；第三样是桃花那种红；第六样是阿婆的脸。可第十一，空了。

她想起第十六样，是酒从辣转香那个弯。她偷喝阿婆的浑酒，那个弯是她确认的“我还在”。如今那弯空了，酒到她嘴里，只剩辣，香的那头接不上。她把这点摁进账：连酒都认不出她了。

她把纸贴在膝头，等那点凉过去。凉过去，心口又平了一分。

想不起来。她重数，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，八，九，十。又是十。中间某一处，她数重了——同一样，丢过两回，自己不知道。

她拿纸去对麻衣内侧记的几笔。麻衣上记着灰袍，记着坑的形，记着第三十八样。她对到第三十八，往回数，发现第十三样和第十九样，记的是一件事：阿婆纳鞋底那一声。她丢了两次，掐了两次，自己没看出来。

她把纸贴回心口，凉点又跳。丢过两回的，记两回的，她分不出了。这页纸也在漏，和她的身子一个样。

她想起宗里那七盏空灯。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七盏，灭了，坑温着。她把那七盏在心里排了一遍：主台下一，观星台一，丹房一，藏经阁一，塔底一，山门一，废塔一。七处，坑都温着，灯都灭着。

她要去的，是这七处之外的第一处——宗外那盏，她昨夜数过了。剩下的六处，她还没走到。第七盏接的是观星台，她落第六笔时断透的，值守弟子该记起塔底有人了。

常安把火拨小了。他不敢回头，只把背更弓些，手拢在袖里。她看着他的黄手，想：这人怕，可跟住了。账本在他怀里，这页在她怀里，两样，一个“我”的两半。

她把纸在手里转了一圈，正面背面都摸过，五道痕，没多，没少。她想：昨夜睡前，就是这五道。

破庙的梁上落了声，雪压断了一根细枝。她没抬头，只把纸往怀里收了收。

她把纸贴回麻衣内侧，指尖在夹层口停了停。明早第一件事，还是看它。

她把纸收进麻衣夹层，叠好。睡前这一遍看完，她闭眼。破庙外风停一息，又起。

第二日清早，她先伸手摸麻衣夹层。纸还在。她抽出来，摊在膝上，借着天光看。

正面三道，背面两道浅的。她数，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。数到第五，看见第六道。

第六道在正面，贴着第三道那一下。三道边，一横，一竖，一收。不是她掐的。她的指甲掐出来是尖的，这道收的尾圆，往右收——是师尊的手法。

她盯着那道往右收的尾。昨夜睡前，这页上只有五道。今晨，多了一道。收笔往右，是师尊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