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夜里,她又去了枯树底下。
常安没跟。他站在柴房门口,抱着那本账,脸白着。他说:“姑娘,我不去。”
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“我等。”
“天亮我不回来,你抱着账往南走。”
常安没答。她走了七步回头看,他还站在门口,抱着账,影子被门里的灯光拉得老长。
雪停了。天是青的,没有月。她走那条走过两回的路,一,二,三,数到第十七步,枯树在望。
枯树还是那棵。半边皮掉了,枝桠横在路当中。树底下那块方石还在,四角磨圆,和宗外那盏灯座一个样。
她没有马上蹲下。
她站着看了一会儿。看石面,看石底下的土,看石边那片被踩实又松开的土。她数石面上那七道旧痕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前六道深,第七道浅。她数第二遍,还是七。
她绕着石走了半圈。石底下那一圈土,三尺见方,四壁夯过。她蹲下去,用指尖沿着夯土的层往下数:一,二,三,四,五。五层。
最上一层带着一点香灰的尾。她闻了闻,是桃息香。常安配了七年的那种。
她把袖子撸起来。风贴着小臂走,凉。
她把两只手掌都按在石面上。
石是凉的。凉底下有温,温从坑里上来。她等那温爬到掌心,等了三息。
她把掌心那一处对准了石面正中。那是她最熟的一处,第一笔就是从这儿出去的。
她开始数呼吸。
一。二。三。四。五。六。七。
数到第七下,她提。
不是往上拽。她想的是“带”——把一样种在土里的东西,往自己这边带出来。她把全身的劲收在掌心那一点上,往上带,带得慢,慢得像从水里捞一样沉的。
石面没有动。
她数到第十四下,又提了一回。
这一回,她指下的土动了半分。不是石动,是石底下那一圈夯土,跟着她的手,往上起了半分。起了,又落回去。落回去的时候,她掌心那一处跟着往下沉了一下。
她停手,喘。
她数自己提了几回:第一回,石没动;第二回,土起半分。两回。
她换了个法子。
她把掌心那一处收回来,改用指根那一处——食指根下那一小块,是她自己的,第二熟。她把那一处抵在石面第七道旧痕上,抵着那道最浅的、后来补的痕。
她重新数呼吸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
第七下,她提。
这一回土没起。石面、夯土,都不动。动的是她自己:她颈后那一处,凉了一下。
那一处是给她留的位。凉从那儿往下走,走到肩胛,走到后腰,走到右膝弯,走到脚跟。走完一圈,凉没了,她身上那八处跳得更实了些。
她把手撤下来,坐在雪上。
她数:三回。三回提,一回石不动,一回土起半分,一回她自己凉了一圈。
她想:三回里,最有用的是第二回。第二回用的是她最熟的那一处。用熟的那一处,动的是土;用不熟的那一处,动的是她自己。
她把这个记下来,还没有纸,她就在雪上划:一竖,一横,一收。划完风一吹,雪面平了。
喘的时候她数自己身上。
第一处:掌心。发热,指根发木,木到握不拢。
第二处:心口。那个凉点往外扩了一分,扩的时候不疼,扩完才疼,闷的。
第三处:脐下三寸。这一处跳得最实,一记一记,撞着她的手心。
第四处:右膝弯。这一处是空的,冷的,可它疼得最怪——不是被扯的疼,是被人从里头踩了一脚的疼。
她数这四处的先后:一,二,三,四。
她把手重新按回石面。这一次她不提了。
她等。
等了三息,她感觉到那一下。
一下。
不是脉。脉是跳,是一记一记往前推的。这一下不是。这一下是“起”——像胸口起伏的那个起,起来,落下去,起来,落下去。
石在呼吸。
她把手掌整个贴上去,贴实,数。
一息里几下。她数自己的呼吸,一息;数石底下的,两下。
她不信,再来一遍。她把自己的呼吸放慢,慢到一息很长。长的一息里,石底下起了四下,她自己起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