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数：石底下比她快一倍。

她又想：不对。她在数的时候，心口那处凉点在扩，她自己的呼吸是被那处带着走的。她把心口那处按下，不让凉点带着她，重新数。

这回她数清楚了：一息里，她自己四下，石底下两下。

慢一半。

和塔底那人一样。她数过塔底那人的脉，一息两下，比常人慢一半。

她把手从石面上拿开，按在自己脐下三寸。

那处在跳。她数：一，二。两下。

她把另一只手放回石面。

两只手一起数。

石底下起，她脐下三寸那处也起。石底下落，那处也落。一起，一落，一起，一落。两下，两下，两下。

同拍。

她数到第七息，两只手都没动。她数到第十四息，还是同拍。

她把手拿开，坐在雪上。雪化了一块，湿了她的裤子和棉垫。她坐着，看着那块石。

她想了一遍刚才那件事。

她提，土起半分，她掌心沉一下。她数呼吸，石底下也在呼吸，比她慢一半，和她脐下三寸同拍。

她得出一句：这东西是活的。

不是“像活的”。是活的。它起，它落，它跟着她的手动了半分，它又落回去。

她再添一句：它连着她。

她再添一句，添的时候手停了：她要是把它拔出来，拔的是连在她身上那一处的东西。拔它就是拔自己。

她坐在雪里想了很久。

她想起荒村碾盘上那个老人说的：第一个是自己走进去的。

她想：走进去的人，里头那个还活着吗。

她想：要是还活着，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吗。

她想：守拙山人每次见她，都问那一句“你还记得你是谁吗”。他问得那样勤，像是在替谁问，又像是在替自己问。

她坐到腿麻，才站起来。

站起来的时候她扶了一下枯树，树皮掉了一块在她手心里，碎的，黑的。

她要走，走了两步，想起一件事：她要提一桶水回去。柴房门口有桶，有井绳。她走到井台，把桶放下去，打上来半桶。

她弯腰去提。

她站在那儿，两只手都伸着，不知道该先出哪一只。

阿婆教过她。提水要先出右手，右手在前，左手在后，桶才不晃。阿婆教过她三回，第三回是在她十岁那年，桶重，她两只手一块儿上，桶一晃，水泼了半桶，阿婆没骂她，只把她两只手掰开，一只一只摆好。

她站在井台上，看着自己两只手。

右手。左手。

先出哪一只。

她想了三息，想不出。她把两只手一起伸出去，提起来。桶一晃，水泼了小半。

泼在雪上，雪化了一小块，黑的。

她提着那半桶水往回走。走出七步，她回头看井台。井台上那块湿，是她泼的。

她数自己丢的样：三十八，三十九，四十，四十一，四十二，四十三。

四十三。

她回到枯树底下，把桶放下。

她把手按在石面上，最后一次。

石底下，起了两下。

她把手抬起来，抬离石面一寸。

底下那两下没有停。

她把手抬到三寸。

底下那两下跟着上来了半寸——不是石头上来的，是那起伏的位置上来的。它原来在石底下三尺的地方，如今在二尺半。

她把手收回来，拢进袖子。

她站着等。

等到她数到第二十息，那起伏还在二尺半的地方，没有落回三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