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火踩灭,说:“往南。”
常安蹲在地上,抱着账本,不抬头。
“姑娘。”
“你要回宗,现在回。”她说,“往北,走九日,就到山门。”
常安不说话。
“你要去别处,也现在去。”
常安还是不说话。他抱着账,把账本往怀里收了收,收到贴在胸口。
她等了三息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常安说。
“南边有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坑里有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可能回不来。”
常安抬起头。他眼睛红着,脸上那点黄更明显了。
“我把这个给你送到了,我就回不来也认。”他说,“姑娘,我要是不跟着,我一个人也不认得路。”
她没再劝。
七步外那一串印没有动。玄袍那个人站在那儿,肩上落着雪。
她看着他。
他走上来,走到她面前三步,站住。
他说:“你去哪儿,我去哪儿。”
她数了数这句话:七个字。
她想:这不是选择,这是他剩下的全部。
她想:他散了道,散得只剩朝她走。她往南,他就往南;她往东,他就往东;她跳进那个坑,他也跳。
她心里那本账翻开,笔尖落下去:这一笔我不能用。
她们往南走。
南边的雪薄。走了一日,雪就没了,地上是泥,冻着的,踩上去一滑。再走一日,泥也软了,一脚下去粘半斤。
她一路数坑。
第一日,路边有一处。三尺见方,四壁夯过,夯土三层,上头没有灯,也没有石,只长着一圈草,草比周围的矮。她蹲下数了夯土的层:一,二,三。三层。
第二日,两处。一处在水沟边,一处在一座塌了的土地庙后头。她数了那两处的边:都是四壁。她数了那两处之间的距离:三百二十步。
第三日,三处。三处连成一线,间隔一样。她数那间隔:一,二。两处间隔,一样长。
常安看她蹲在水沟边数土,等她数完,问了一句。
“姑娘,你数什么。”
“坑。”
“坑里有什么。”
她想了想,答:“人。”
常安的脸白了一下。他往后退半步,看那块土。
“活人还是死人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立着的。”
常安蹲下去,也看了看。看了三息,他站起来,把账本换到另一只手。
“那不就是坟么。”他说。
她没答。
她想:坟是埋的,这个是种的。
她想把这一句说给他听。说到一半她停住了——她发现自己说不清“埋”和“种”的差别在哪儿。她心里知道这差别很大,大到一个是往下,一个是往上。可她要说出口,嘴里的词就平了,两个字摆在一起,分不出哪个是哪个。
她把嘴闭上,往前走。
常安跟上来,没再问。
她把这三个数并起来:一日一处,二日两处,三日三处。
她想:越往南,坑越密。
她想:密到某个地方,就该是那个大坑了。
她数自己身上的桩位。
九处。她一处一处数过去:掌心,指根,心口,锁骨,肩胛,后腰,颈后,脐下三寸,右膝弯。九处。
她数在跳的:八处。
她数那八处跳的先后,从头数了一遍。数到指根那一处,她停住了。
指根那一处是她自己的。第二熟。她落第二笔的时候用的就是它。
今夜它在跳,跳得不对。
不是快慢不对,是来处不对。她把手放在膝上,掌心朝下,去感指根那一下。感了三息,她分不出:这一下是从她自己里头来的,还是从外头进来、路过她这儿的。
她换了个法子。她把指根那一处按在膝盖上,按实,数:一,二,三。三下。
她再把手抬起来,离膝一寸。她再数那一处:一,二,三。三下。
两回都是三下。可第二回那三下,她数的时候心里发空——那三下不像在她身上,像在她身下头。
她把这只手翻过来,看食指根那一小块。皮色正常,没有印,没有痕。她用拇指去按,按下去是软的,松开回弹。
她想:这一处要被占了。
她想:不是现在。是快了。
她把这个记在心里那本账上,记的时候笔尖抖了一下。她把那一行圈了两道。
那夜她们宿在一个废窑里。窑是塌了半边的,里头干,有旧灰。常安生了火,火光把窑壁照出一圈红。
她把那页纸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