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三遍。晨这一遍,在田埂边看的;午这一遍,在土地庙后头看的;这是睡前第三遍。
她看那三道。看那道往右收的。看到第二遍,她翻到背面,看那五道。
五道都在。三道短横,一道竖,收笔往左勾半分。
她数:一,二,三,四,五。五道。
数到第五道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第五道是那道竖。竖的头是圆的。
她把纸挪近火光。她掐记号用的是指甲,掐出来的头是尖的,两道边往一处收,收到一点上。
这一道的头不尖。是圆的,圆头上有毛边。
她用指腹摸了摸。摸不出——纸太薄,摸不出深浅。
她把纸翻过来,看正面那三道。正面的三道头是尖的。
她再翻回背面。背面五道里,四道尖,一道圆。
她数:一,二,三,四。四道尖。第五道圆。
她把这一行记在账上:第五道圆头。
记完她想:是她掐的时候手抖了,还是这一道不是她掐的。
她想了三息,想不出。她把纸折三折,塞回去。
第四日晌午,路边有一片草。
草长在田埂上,干着,一丛一丛。风一过,草叶翻过来,翻出背面。
背面是白的。
她站住了。
她认得这种草。这是她认的第一种草,是阿婆在溪边教她的。阿婆把叶子翻过来给她看,说:正面绿,背面白,这样的草,长在水边,能认。她那年六岁,或者七岁,她记不清是哪一年。
她蹲下去,把一片叶子翻过来。
背面是白的。白得发亮,像上了一层粉。
她想说这种草的名字。
那两个字在她嘴里。
她想了三息。
想不出。
她把叶子捏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。她认得形——叶细长,边上有齿,背面白,梗是紫的。她一样一样数出来:一,二,三,四。四样,她全认得。
她就是不认得它叫什么。
她想:阿婆教过她。阿婆教她认草,第一种就是这个。阿婆说过名字,说过两遍。
她把那两遍在心里捞了一遍。捞上来的只是阿婆的手——那只把叶子翻过来的手,指甲缝里有泥。
她数:三十八,三十九,四十,四十一,四十二,四十三,四十四,四十五,四十六。
四十六。
她把叶子放回田埂上,站起来。
常安在前面等她,回头看她。
“姑娘?”
“走。”
她走了几步,回头看那片草。风又过,一片白翻起来,又落下去。
她想:她连这个都丢了。
她想:她要是继续往南,回来的路上,她连这个草都不认得了。
她们接着走。
走到傍晚,雪又下起来了。南边的雪湿,落地就化,地上烂一层。她踩下去,一个印,深半寸。
她停下来,回头看自己这一路留下的印。
三串。她的,常安的(踩在她印里,把印踩大了),七步后那一串。
她数:一,二,三。三串。
她蹲下去,看自己那一串。
看第一个印:脚尖实,脚跟实。
看第二个:脚尖实,脚跟实。
她往前走了七步,数到第七个。
第七个印,脚尖那半陷下去半寸,脚跟那半——浮的。不是踩完拔起来刮的,是压根没落下去。
她把手按上去,按在自己那个印上。
前半截有底,后半截没有。
她站起来,往前走了一步,回头看。
新那一个印,也是这样:前半截实,后半截浮。
她站着不动。
她想:那个跑腿的人,脚跟不落,是因为他断了三根趾。
她想:枯树底下那个灰袍的,脚跟不落,是因为他不是走的。
她想:她的脚好好的。她的脚趾一根没断。
她蹲下去,把自己的靴子脱了,袜子捋下来,看自己的脚后跟。
脚后跟是好的。皮是好的,骨是好的,按下去是硬的。
她把袜子捋回去,把靴子穿好,系上带。
她站起来,往前走。
走出七步,她回头。
第七个印,脚跟那一半,还是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