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:那时候她就是一个走路的人。
她想:五天以后,她身上就没有一处是她自己的了。
她想:那时候她还在走路,还在说话,还在看这页纸——可没有一处是她的。
她在账上记:少于三处,我就停手。
她记完,看着这一行。
她想:三处是哪三处。她把掌心、锁骨、肩胛数了一遍:一,二,三。三处。
她想:这三处要是也丢了,就剩两处。两处她就停手。
她想:停手以后做什么。她想不出。
她把这一行圈了两道,圈完把炭扔了。
那夜她们宿在一个看瓜的棚里。棚是空的,四根柱子,顶上盖着草,草烂了一半。常安生了火。
火着起来了,火苗窜得高。
她看着那团火。
她想:火旺的时候,灶膛里那团是什么颜色。
阿婆的灶,她烧过几千回。她蹲在灶口添柴,看火从柴缝里钻出来。旺火的时候那团火是有颜色的,不是红的,也不是黄的——是另一样。阿婆说过一次,说过那叫什么色。
她想了三息。
想不出。
她把火看了很久,看到眼睛发酸。火苗还是那个火苗,她看不出它该是什么色。
她数:三十八,三十九,四十,四十一,四十二,四十三,四十四,四十五,四十六,四十七。
四十七。
常安在火那头翻干草。他翻了两下,抬头看她。
“姑娘,你眼睛红了。”
“烟熏的。”
她把脸转开。
她坐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数自己,数的都是她自己摸得到的地方。后腰她摸得到,颈后她摸得到,肩胛她能够着。可她数的时候,是闭着眼一处一处感的——她感到的和她身上真有的,是不是一样的?
她数她能感到的:八处。
她身上真有的:九处。
差一处。
她睁开眼。
她想:差那一处在哪儿。
她想:那一处她感觉不到,所以它不跳;她感觉不到,所以她数不着;她数不着,所以她算不进去。
她想:她丢的是不是就是这一处。
她想:她连自己丢的是哪一处都不知道。
她把常安叫过来。
常安抱着账本走过来,站在火这边,不敢靠近。
“你替我数。”
“姑娘,我不会。”
“我报地方,你按。”
常安的脸涨红了。他把账本换到左手,右手伸出来,伸到一半又缩回去。
“隔着衣裳按。”她说,“按一下,告诉我动不动。”
常安把手伸过来。他的手在抖。她把位置报给他。
“背心,腰带往上四指。”
常安按了一下。按完就把手缩回去了。
“动。”他说,“一下,两下,三下。”
“记着。”
“记着了。”
她一处一处报。常安一处一处按。他每按一下就缩回去,等她报下一个。他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。
九处报完,常安退开三步,把账本抱回怀里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九处都动。”
她数:九处。
“我数的是八处。”她说。
常安不说话。
“第九处在哪儿。”
常安抬起手,指了指。
他指的是她身后。她够不着,也看不见的那一片。
她把手往后伸,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她问:“那一处,动得是快是慢。”
常安想了想。
“最快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