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日,路进了丘陵。
坡不陡,一层一层,像摞起来的碗。路上开始有石头,石头上刻着字,刻得深,填了红。她不认得那些字,她只数:第一块刻三个,第二块刻三个,第三块刻三个。
常安认得。他说:“这是界石。血河宗的界。”
“离宗门还有多远。”
“照这个走法,两日。”
她数那两日:一日一百二十里,两日二百四十里。
她们接着走。
她一路在数自己。
看纸是三遍,数自己是三遍,两样对着做。晨起数一遍,晌午数一遍,睡前数一遍。她数的时候要停下来,站着,闭上眼,一处一处往身上摸。
她数九处。
第一处,掌心。她把两只手合起来,掌心贴掌心。这一处在跳,跳得实,是她自己的。
第二处,指根。她按食指根那一小块。这一处也在跳,可跳得不对——跳的方向是从下往上的,像从别处过来,路过她这儿。她数了三息,把它记成“半”。
第三处,心口。凉点在那儿,三道边。这一处被占了一半。她数:半。
第四处,锁骨。她按了按,跳得匀。是她的。
第五处,肩胛。她扭了扭肩,那处在跳。是她的。
第六处,后腰。这一处跟着塔底那个人。不是她的。
第七处,颈后。这一处是给她留的位,凉得发空。不是她的。
第八处,脐下三寸。这一处跟着第六根脉。不是她的。
第九处,右膝弯。这一处空了,冷的。从前跟着他,他散了道以后就空了。
她数完,把九处在心里摆成一排。
是她的:掌心,锁骨,肩胛。三处,整的。
半的:指根,心口。两处半。
不是她的:后腰,颈后,脐下三寸。三处。
空的:右膝弯。一处。
她把这三堆加起来:三处整的,加两处半,是五处半。
她数第二遍。
第二遍数到心口那一处,凉点比昨夜又实了一分。她把这一处从“半”改成“少半”。
她再算:三处整的,加一处半,加一处少半,是四处半多些。
她数第三遍。
第三遍她数到指根那一处,跳得比第二遍更不像她自己。她把这一处从“半”改成“少半”。
她再算:三处整的,加两处少半,是四处不到。
她把三遍的结果摆在一起:五处半,四处半多些,四处不到。
她数:一,二,三。三个数,一个比一个少。
她心里那本账翻开,笔尖落下去:今天比昨天少。
她再添一行:昨天比前天少。
她添完,把这两行看了一遍。
她想:照这个走法,她要算一算,到哪一天就没有了。
她拿枝炭在窑壁上画。
她先画九道,代表九处。再画她丢的:她在九道下头画了三道短的,代表不是她的三处;又画一道空的,代表右膝弯。
她数剩下的:一,二,三,四,五。五道。
她在五道下头再画一天要丢的。她不知道一天丢多少,她就画一道。
第一天,五道变四道。
第二天,四道变三道。
第三天,三道变两道。
第四天,两道变一道。
第五天,一道没了。
她数:一,二,三,四,五。五天。
她盯着那五道看了很久。
她把那一句老话拿出来,重新摆了一遍。
“你改得动的,是没被占的那几处。”
当年她听这句,听的是后半句——她以为那个人在指路,告诉她哪儿还能落笔。
今夜她把这句话从头念了一遍,念完倒过来再念一遍。
改得动的,是剩下的那几处。
她数自己剩下的:三处整的,加两处少半。四处不到。
她数自己落过的笔:第一笔掌心,第二笔指根,第三笔掌心,第四笔后腰,第五笔颈后,第六笔心口。六笔。
她数这六笔用的地方:自己的整处,两笔;不是自己的,两笔;半处的,一笔;还有一笔是她记不清用的哪儿的。
她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。六笔。
她想:她手上能动的地方越少,她能改的路越少。
她想:照这个走法,五天以后,她一笔也落不了。
她想:五天以后她还活着,还能走路,还能说话——可她改不动任何一条路了。
她想:那时候她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