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跪在那块新土上,把手按下去。
土是温的。她按了三息,温还在。
她数自己还剩几处能落。
掌心,整的。锁骨,整的。肩胛,整的。三处整的。指根,少半。心口,少半。两处少半。
她数:三处整的,两处少半。
她选掌心。
这是她最熟的一处。第一笔用的是它,第三笔用的也是它。它是她自己的,从头到尾都是。
她把左手按在土上,掌心那一处贴实。她把右手抬起来,食指伸出来。
她数呼吸。
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
第七下,她落。
第一下,一横。她从夯土这一头划到那一头,划断。断的是这条路原本的走向——这路从坑底通出去,通向北,通到她来的那头。她把这一头断掉。
土响了一下。闷的。
她数自己掌心那一处:跳了三下。一,二,三。三下。
第二下,一竖。她从断口往下划,划到坑沿,接上。接的是另一头——她把这条路接到南边去,接到有人的地方,接到有人走的地方。
她数:断一头,接一头。
她数自己脐下三寸:跳了。跳的方向和掌心那一处一样,往同一个方向去。
第三下,一收。她把那一竖的末尾收住,收笔往左勾了半分。
往左勾,是她的。
这一下落完,她身上八处一起跳了一下。
她数那一下的先后。数不出来——八处是同时的,一记落下去,八处一起应。
她数第二遍,还是一记。
她想:从前不是这样。从前她落笔,是一处先动,其余的跟着。今夜八处一齐。
她想:八处一齐,说明它们已经归一处了。
她落完,把手收回来。
她等着。
等了三息,坑沿的土裂了。
那道裂从她划的地方起,往北走,走出七步,断了。
她数那道裂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步长。
她数裂的方向:往北。
她心里那本账翻开,笔尖落下去:第七笔,落的。
她再添:改的是第三根那条路。
她添第三行,添得很慢:改的是“镇”。
她添第四行:改成了“记”。
她把这两行并起来看。
她想:从今夜起,走这条路的人会记起这底下钉着一个人。不是镇着,是记着。
她想:镇是让人不知道。记是让人忘不掉。
她想:她只能做到这一步了。
她坐在土上,把两只手放在膝上。
她感到身上少了一处。
她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。八处。
她数第二遍:八处。
她一处一处找少的那一处。
掌心在。指根在。心口在,凉点还在。锁骨在。肩胛在。后腰在。颈后在。脐下三寸在。
她数到右膝弯,停住了。
那一处从前是空的,冷的。他散了道以后就空了。空的,可她还能感到那一点冷——今早她蹲在雪地里还按过,按下去是冷的。
她伸手去按。
按下去,什么也没有。
不是空,不是冷。是什么也没有。那一处不在了。
她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。八处。第九处不在了。
她心里那本账翻开,笔尖落下去:今夜少的是右膝弯。
她添:这一处本来就是他的。
她添完,看着这一行。
她想:他散道的时候把这一处还给她。她以为还给她了就是她的了。
她想:原来他只是把它带走了。
她想:他连这个都是先付的。
她坐了很久。天大亮了,谷里的红土一块一块地亮起来。常安跪在她左边三步,把账本放在膝上,眼睛肿着。
她要记账。
她要记这一笔:这底下钉着一个人。那个人是替她死的。
她把笔拿出来——师尊给的那支旧笔,笔杆三道刻痕。她把纸摊在膝上。
她要先写那个人的名字。
她落笔。
她想的是那三个字。那三个字她叫过。她在冰河上叫错过,叫的是这三个字;在谷里她叫过一声,那一次是竖着的,一个字一个字,她叫得出来。
她把它摆好。
第一个字。
她写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