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笔停在纸上,停了三息。
她换了个法子。她想那个人的样子:褐衣,革带,腰上挂刀,大典上砸酒坛,喝六碗,把“死”字咽回去三回。
她数:一,二,三,四,五。五样,她全记得。
她想那个人的姓。
想不出。
她想那个人的名字。
想不出。
她放下笔,抬头。
“常安。”
常安抬起头。
“他姓什么。”
常安愣了一下。
“姑娘,他姓厉。”
她把那一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念完就没了。
她问:“他叫什么。”
常安说了三个字。
她听着。三个字,一个不落,全进了耳朵。
她把那三个字在心里摆好,摆了三息。
摆完,她去看,那三个字散了。
她问第二遍。
常安又说了三个字。一样的三个字——她听出来是一样的,她记得他刚才也是这么说的。
她又摆。摆了三息,又散。
她问第三遍。
常安说了第三遍。说到第二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看她的脸。
她说:“别说了。”
常安闭嘴。
她数:三十八,三十九,四十,四十一,四十二,四十三,四十四,四十五,四十六,四十七,四十八,四十九,五十。
五十。
她把笔收起来,把纸折三折,塞回夹层。
她坐着,看着那块新土。
她想:她改了这条路,付的是他的名字。
她想:她是把他的名字换成了这条路。
她想:往后走过这条路的人,会记起这底下钉着一个人。他们会记起有人钉在这儿,他们不会记起他叫什么。
她想:她把他换来的是一个“有人”。
她想:这笔划算不划算。
她想了三息,想不出——她心里没有算得出这个的东西了。
她把那两块铁牌掏出来。
两块,黑的,边磨圆了。她把它们托在掌上。
她数:一,二。两块。
她数第一块背面的刻痕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。八道。
她数第二块背面的刻痕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。八道。
她把两块并起来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,九,十,十一,十二,十三,十四,十五。
第十五道。
那一道是合上的。昨夜她数过,那道裂合上了,两道边贴得严丝合缝。
她把两块翻过来,看正面。
正面什么也没有。两块都一样,黑的,磨圆了边。
她把两块在手心里颠了颠。一样重。
她看着那两块。
她分不出哪一块是先给的。
她数:一,二。两块。她数得出是两块,她数不出哪块在前。
她把那块木片也掏出来,摆在这两块边上。
木片是巴掌大,一面平,一面糙。平的那面上刻着三道:一横,一竖,一收。刻得糙,崩了边,收笔往哪边弯,谁也说不清。
她数:一,二,三。三样。
三样摆成一排。两块黑的,一块木的。
她数这三样的来处。
三样都是他给的。铁牌是他塞的,木片是他刻了三个晚上、刻坏了两块才刻出来的。
她数第二遍:一,二,三。三样。
她看着这三样。
她认得形。她认得那八道刻痕,认得那三道糙痕,认得那两块边上磨圆的角。
她认不出人。
她想:这三样在她手里,是三样东西。它们跟三块石头没有分别——她只知道它们是从一个人手里出来的,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
她把三样收起来,塞回麻衣夹层。
她数夹层里的东西:玉牌,布包,木片,铁牌两块,那页纸。她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。六样。
她数完,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