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她们宿在一个渡口的破亭子里。
亭子三面漏风,顶上的瓦掉了大半。常安把干草铺在角落,生了火。火小,光只照一圈。
她把那页纸摊在膝上。
她要记的事只有一件:三笔。
守拙说的是三笔。她剩三笔。第一笔改什么,她得想清楚。这是她今夜要记的。
她把笔拿出来。
笔是师尊给的,旧的,笔杆上三道刻痕。她把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,摸到那三道。摸完,她把笔尖对着纸。
她要写“三”这个字。
她落笔。
笔尖在纸上走了一道。走完她停住。
她看着纸上那一道。
那一道是黑的,横的,有头有尾。她认得这是她刚写的。她认得笔在她手里。她认得她的手。
她认不出这一道是什么。
她想:这是个记号。记什么的。
她想了三息。
想不出。
她把纸挪近火光,看那一道的头尾。头是圆的,尾是尖的。她想:头圆尾尖,这是她落笔的样子。她想:这一道是横。
她想:横是干什么用的。
她想了三息,还是想不出。
她把笔放下。
她叫常安。
常安从火那头过来,抱着账,蹲在她旁边。
“你写。”
“姑娘,我写不好。”
“你写。”
常安把账本放在膝上,从怀里摸出一截炭。他趴下去,就着火光,在纸上写。
他写得慢,一笔一笔。写完两个字。
她把纸拿过来看。
两个字。黑的,歪的。第一个字三道横。第二个字,上头一个,下头一个。
她数第一个字的道数:一,二,三。三道。
她数第二个字:上头一,下头一。两个。
她看着这两个字。
她认得形。她认得炭在纸上走出来的□□。
她认不出意思。
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摆了三息。
摆完,她抬头。
“常安,这是什么。”
常安的脸僵了一下。
“姑娘,这是你让我写的。”
“我让你写什么。”
“三笔。”
她把这两个字又看了一遍。
三笔。这两个字就是“三笔”。
她想:那这两个字跟她要说的事是一件事。她要记的是三笔,这两个字就是三笔。
她想:那她为什么认不出。
她想了三息。
她想:她不是认不出这两个字,她是不认得“字”这个东西。
她想不起字是干什么用的。
她把纸举起来,正着看,倒着看,侧着看。她知道纸上有□□。她知道那些□□是有人拿炭画上去的。她知道画上去是为了什么——
她想不出为了什么。
她数自己心里的那个东西:从前她看见纸上有字,她脑子里就会响。响的是声音,一个字一个声音,响完连成一串,串起来就是意思。
今夜她看着这些字,脑子里不响。
她把纸放下。
她把炭拿过来。
她不写了。她改用掐。
她把纸铺平,用指甲在纸的背面掐。掐的时候她数:
第一道,短的横。她掐的时候心里念的是“一”。
第二道,短的横。她念的是“二”。
第三道,短的横。她念的是“三”。
她掐完三道,把纸翻过来,就着火光看。
三道短横,一样长,一样深。
她数:一,二,三。三道。
她数那三道的先后。她看不出来——三道一样长,一样深,一样斜。她分不出哪道是头一道掐的。
她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三遍都分不出。
她想:她昨夜掐的那五道,她还能分出先后——三道短横在前,一道竖在后,收笔那一道最后。今夜这三道,她分不出。
她想:是因为这三道一样。
她想:往后她掐的都得不一样。
她拿炭在那三道横上头,各点了一点、两点、三点。
她数:一,二,三。三点。
她把这个法子记下来:往后掐一道,就在上头点一个数。第一道点一点,第二道点两点。
她数自己记下的法子:一。
她想:这个法子她能记多久。
她想了三息,没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