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们离了红螺谷,往北走。
往北是回去的路。她不走宗里,她走西边那条——西边有第二根。血修罗临走那句话她记着:钉上的人要是有人替,替的那个就成了根。她心里那本账上有另一行:六根有主,一根刚成,还剩一根空着。
她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根。六根有主,一根刚成,一根空着。
她数那空的一根在哪儿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厉横江那根是第三根。
常安跟着,抱着账,一步不差踩她的印。七步后头,那串印跟着。
第三日晌午,她走在前头,拐过一个弯。
弯后头,路当中站着一个人。
她站住了。
灰袍,背微驼,帽压得低,肩上落着一层红粉——红粉是南边带出来的,她们走了三日,红粉还在。
她数:这是头一回。
从前他都在她后头,或在她看得见的地方立着,从不站在她前头。
她数第二遍:头一回。
她往前走,走到他面前三步,站住。
她没等他问。
“你问过我多少回了。”她说。
他不答。
“你每回都问那一句:你还记得你是谁吗。”她说,“我答过多少回,我数不清。今夜我不答了。今夜我问你。”
他抬眼。帽檐底下一片影。
“你问。”他说。
她问:“我身上还剩多少是自己的。”
他没有马上答。
她数:一息,两息,三息。三息。
他答了。
他答的方式不是说话。他抬起一只手,伸出指头,开始数。
“第一处,掌心。是你的。”他说,“指甲掐进去,那处会先跳。是自己的才这样。”
她数:一。
“第二处,锁骨。是你的。”
她数:二。
“第三处,肩胛。是你的。”
她数:三。
他停了。
她等。
“没了?”她问。
“没了。”
她把自己数的拿出来对。
她数的是:掌心,锁骨,肩胛,三处整的;指根,心口,两处少半。四处不到。
他数的是:三处。
她问:“指根那一处呢。”
“不是你的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不是的。”
“你落第七笔的时候。”他说,“第七笔画到一半,那一处就出去了。”
她数:第七笔是她改第三根那条路那一笔。
她问:“心口那一处呢。”
“从来就不全是你的。”
她数:三处。
她把这三个数摆在一起:她自己数的,四处不到;他数的,三处。
她想:他数得比她准。她看不见自己后头那一片,他看得见。
她想:他连她看不见的那一处都数进去了。
她问:“那第九处呢。”
他答:“不在了。”
她数:九处,减一处,是八处。八处里,三处是她的。
她把这三个数记在心里那本账上。记完,她抬头。
“你是不是早就在问我这个。”
他不答。
她把那句老话念出来:“你数过自己还剩多少吗。”
她说:“你问的不是‘你是谁’。你问的是这个。”
他还是不答。
她数他不答的次数:一,二。两回。
她想:不答就是答了。
她心里那本账翻开,笔尖落下去:他从头到尾问的是一件事。
她添:他问了三百年,问的是每个人还剩多少。
她添完,看着这一行。
她想:三百年,他问过多少人。
她想:那些人答得上来吗。
她想:答不上来的是什么。
她想:答不上来的是钉。
风从西边过来,把灰袍的下摆吹起一角。底下的雪——这一路往北,雪又有了——雪面是平的,没有印。
她看着那片平。
她低头看自己脚下,再看他站的那一处。
他站的那一处,土跟别处不一样。不是颜色不一样,是松紧不一样。别处的土冻着,踩上去硬。他脚下那一块是松的,松得发虚,像被人踩实了又松开,踩实了又松开,来回许多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