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西走了五日,地就白了。
不是雪的白,是石头的白。路是白石的,铺得齐整,一块一块,缝里没有草。路两边是松,一排一排,栽得直,树身刮过皮,露出里头的白。
常安走在路上,脚不敢重落。
“姑娘,这地跟南边不一样。”
她数:一,二,三。三样不一样。路不一样,树不一样,气不一样。
南边是红的,腥的,乱的。这儿是白的,干净的,齐的。
她闻了一下。
她知道这是松。路边一排一排的就是松。她认得松的样子:皮是鳞状的,叶是一簇一簇的针。
她闻不出松脂的味。
她把鼻子凑近一棵树的干。干上有口子,口子里渗着东西,发亮的,稠的。她认得那是什么——那是松脂。她从前闻过,闻过几百回。
她闻了三息。
什么味也没有。
她知道那东西该有气味。她想不起来那气味是什么。
她数:三十八,三十九,四十,四十一,四十二,四十三,四十四,四十五,四十六,四十七,四十八,四十九,五十,五十一,五十二,五十三。
五十三。
第六日晌午,她们到了山门前。
山门是白的,三间,檐角翘着。门前两座石兽,一左一右。台阶是白的,长,她数:一,二,三……她数到第三十六级,抬头,还有。她接着数:三十七,三十八,三十九。三十九级。
她数完,站住。
她想:她刚数完。
她想:多少级。
她想了三息。
三十九。她脑子里那个数是三十九。她再看那台阶,从头数起:一,二,三。她数到第七级就停了——她数不下去了,她抬头看那三十九级,看不出是三十九还是四十九。
她心里那本账翻开,笔尖落下去:数完就丢。
门里出来两个弟子。白衣,束发,背剑。
他们先看她,看她身上那件洗白的麻衣。
他们的眼睛往她身上落。她数落点:锁骨。第二个人的落点也是锁骨。
她数:一,二。两处,都是锁骨。
她心里那本账添了一行:正道看的也是桩位。
她开口。
“我找太虚真人。”
“真人不在。”
“他留下话没有。”
那两个弟子对看了一眼。
其中一个说:“真人有话:合欢宗那位姑娘来了,放行,不要拦,不要问,她要看什么,让她看。”
她数这句里的数:放行,不要拦,不要问,让她看。四样。
她想:太虚算到她会来。
她想:他算到她要看什么。
她想:他让她看,是要她看什么。
她想:是让她看第二根上立着一个人。
她想:还是让她看第二根上这个人答得上来。
她想:还是让她知道,答得上来的不止她一个。
她想了三息,把这三个猜测一条一条记在账上,一行一条,没圈。
她想:太虚从不白给。
那个弟子又看她身后。
他的目光越过她,落在七步后头那串印上。
“这位是——”
他说了一半,停住。
她等着。
“这位是不是冷师兄。”
她没答。
她回头看。
玄袍那个人站在七步外,肩塌半分。他听见了,脸上没有反应。他不知道“冷师兄”是谁。
她想:他连自己的姓都不认得。
她想:那她为什么还要叫那三个字。
那弟子见她不答,也不再问。他往旁边让开半步。
“进去吧。”
她们进去。
剑宗里头干净。路是白的,屋是白的,连扫地的人都是白的。她们走了一里,穿过三进院子,到了后山。
后山有一片林子,林子中间一块空地。
空地上有一块白石台。
台是方的,三尺见方,不高,齐膝。她绕着走了一圈,数那台的面:一,二,三,四。四面。
她数台底下的土。
土是三尺见方,四壁夯过。她蹲下去,数夯土的层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层。
她数第三块:宗外那盏灯底下五层,红螺谷那个九层,这个七层。
她数:五,九,七。三个数。
她数台面上那几道旧痕。
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道。
前六道深,第七道浅。她数第二遍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道。
和枯树底下那块方石一样。七道,前六深,第七浅。
她把手按在台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