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虚剑宗的山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她们没有进去。她在后山那块白石台前站了很久,把台上那个人说的七个字在心里摆了三遍。摆完,她去看七步外的那个人。
玄袍那个人还站在七步外。肩塌半分,肩上落着红粉,落得比昨夜厚,他不拂。他今天没有往前,也没有往后,就被那七步卡着。
她数那七步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步。
她想起守拙山人说的话。三笔。她只剩三笔。三笔落完,她就是九处里最实的那一处。
她数最实的那一处是什么。是钉。
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三遍。钉。第七个。她是排第七的那个。
她数走过的几处钉。第一根,第二根,第三根,第六根。她数:一,二,三,四。四处。还有三处没到。三加四是七。她把这个数掐在账上,掐了一横一竖,收笔往左勾了半分。
七步外的那个人动了。
他动了一步。不是往前,是往旁边挪了半步,让开她看台的那条视线。挪完,他又站住了。
她看着他的手。他的手垂着,不拢袖。从前他拢袖,袖口有一道褶,是玄色袍子叠出来的,她数过,那道褶偏左三分。今夜他手垂着,那道褶看不见了。
她想:他连袖口那道褶都不拢了。他散了道以后,身上那些小动作一个一个没了。
她想:他还剩什么。
她数:他剩的,她数不出。
风从松林过来。松林里的风是白的,干净,没有味。她把领子竖起来,还是闻不到松脂。她已经丢了那一股清苦气,丢在哪一程她记不清,只记得是北上那一截路。
她把麻衣夹层里那两块铁牌摸出来。两块,黑的,边磨圆了。她数背面的刻痕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。八道。
她把两块并起来,数到第十五道,停住。第十五道是合上的,那道裂从红螺谷带出来,今夜贴得更紧了。
她把铁牌收回去。
七步外的那个人又动了。这回他抬起了手。
他抬得很慢,慢得她数到第七息才抬到半。他的手往自己胸口按下去,按在那一处心口。按完,他看她。
她等着。
他开口。声音是干的,像两层纸在磨。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掉。
“你不必。”
她没懂。
“你不必立进去。”他说。
他说的这三个字,她听得见。可这三个字进了耳朵,在里头转了一圈,没有落处。她认得音,认不得意思。她知道“立”是那个动作,可“你不必立进去”连起来,她接不上。
她数:一,二,三。三个字。她数得出是三个字,她数不出这三个字要她做什么。
他看出她没接住。他又说了一遍。这回他把手从胸口移开,往她的方向伸了半寸,又收回去。
“第七位。”他说,“是空的。”
她数这两个字。第七位。空的。
她想:他记得第七位。他散了道,忘了自己是谁,可他记得第七位是空的。
她想:他也知道那空位留给她。
她心里那本账翻开,笔尖落不下去。账上已经没有能写的字了,她只在那页上掐了一道。她掐的是:他要替她。
她抬起头看他。
“你替不了。”
他摇头。
“我替得了。”他说。
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脸上没有表情。不是冷,是空。他散了道以后,脸上那点东西也跟着散了,剩一层皮,平的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七步变成六步。她数:六步。
她要问他怎么替。她还没开口,他先动了。
他往她这边走。一步一步,走得稳。他走到她面前,站住。他比她高半头,可他肩塌着,看着跟她一样高。
他伸出手。手是凉的。他把手按在她右膝弯那一块。
她浑身一紧。
右膝弯。那是第九处。是她改第三根那条路以后丢的那一处。从前是空的,冷的,她蹲在雪地里还按过,按下去是冷的。今夜他手按上来,那一点冷没了。
她数那一处。一,二,三。三息。
三息里,她感到那一处回来了。不是冷,是温。温底下有一下一下的,跟着他的脉。
她数那脉:一下,两下。两下。慢一半。
和他从前填进她第九处的那丝凉一样。可今夜不是一丝。今夜是整个他。
她想把手挪开。他按着,没放。
“你松手。”
他不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