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根那夜过后,右膝弯那一点温没有退。
她每走一步,就按一下。按下去,温底下有一下一下的,跟着他的脉。一下,两下。慢一半。
第三日,那一下变了。
不是慢了。是重了。从前是轻的,像有人隔着一层布点她。今夜那一下带着力,点进来,点得她膝弯一沉。
她数那一下。一。
她站住。
常安在左边两步,抱着账,看她停,也停了。
“姑娘?”
她没应。她蹲下去,把麻衣下摆撩开,看右膝弯那块皮。
皮是平的。看不出什么。可她按下去,里头那一下又来了。这回不是一下。是一连串。
她数那一串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下。
七下,一记比一记实。到第七下,她膝弯那块皮底下,有什么东西应了一声。
应。不是跳,不是温。是应。像有人在外头敲,里头的那一点回了一下。敲的和回的,对上了。
她数那一应。一。
她把手按在右膝弯,按实。那一下从皮底下顶上来,顶得她指尖一麻。不是疼,是认。像有人在外头点了她的名,里头的那一点应了一声“在”。
她数那一声“在”。一。
她想:从前没人点她的名,第九处是静的。今夜阵点,它应。阵认得它是桩。
她想:第九处应了。
她想起守拙说的。桩不给人立,桩是自己立的。立着的桩,外头一敲,它就应。
她想:今夜外头敲了。她里头的第九处,应了。
她数自己身上那几处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。八处是静的。只有右膝弯这一处,在应。
她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,九。九处里,一处应了。
她把这个数掐在账上。
她往前走。走了十步,第九处又应了一声。这回应得比刚才慢,可更实。像那一点认准了什么,认准了就不放。
她数那应的先后。她走一步,它应一下。她走两步,它应两下。一步一步,它跟着。
她想:它在跟着我走。
她想:不是我带着它走。是它牵着我走。
她站住,试着往左拐。拐出三步,第九处那一下顿住,没应。她退回原路,往北,它又应了。
她数:左,不应。北,应。
她想:路是它挑的。它认得哪条路通阵眼。
她心里那本账翻开,掐了一道:第九处认路。
常安在左边两步,看她一会儿站一会儿蹲,把账本抱紧了。他不敢问。他只数她的印,一步不差踩着。
她数常安的印:一,二,三。三步。他踩的是她的印,她的印踩的是第九处挑的路。三层叠着,一层套一层。
七步外那个人动了。他往她这边快了半步,站到六步外。他低头看她右膝弯,脸上那层皮动了动。
他伸手指了指她膝弯,又指了指地下。
她懂了。他说的是:那一点,连着地。
她数地。她蹲下去,把手按在脚下雪里。雪底下是土。土是松的,松得发虚,像被人踩实了又松开,来回许多年。
她数这种地方她见过的。枯树底下,宗外灯座下,守拙站的那一处。三块。今夜这块是第四块。
她数:一,二,三,四。四块。
她想:第九处应,脚下这块土就松。它从底下接着她。
她想起冷月痕填进来那夜。他把手按在她右膝弯,说“我本来就是你的”。今夜这一处应了,是他在里头替她接着。
她数那应的脉。一下,两下。两下。慢一半。
可这回应的时候,脉里头多了一样。不是他的凉,是阵的响。一下,两下,响是从外头来的,撞进他那份凉里,凉回一下。
她数:外头一下,里头回一下。两下对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