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数师尊这句话里的两件。一,她立。二,放他。
她想:师尊问的是先后。
她想:师尊怕她先放人。坑空一息,周天晃。
“先立我。”她说,“坑不空,你们才敢动。”
师尊没再问。她数师尊的息数。一,二,三。三息,师尊转身走了。
她数师尊走的步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步。
她没接这些话。她把两块铁牌摸出来,搁在石上,又收回去。
她数袖里的东西。册子,铁牌两块,瓶一个。四样。
她想:立完了,这四样还剩几样。
子时到了。
她站到塔门口正中,脚分开半步,肩塌半分。这是她数过的姿势——红螺谷坑里那个人是这个姿势,枯树底下那个是,白石台上那个也是。
她数自己的姿势。一,二,三。三样。
她想:她站成了钉的样子。
她想:立桩的人先要站成钉。
她抬手。
一横。
笔尖往右走的时候,土响了。
闷的一声,从塔底下传上来,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应了一声。
她没停。横走到底,收笔。
代价来了。
头一样来得快,她一捞就捞见。
她捞见阿婆那碗浑酒。碗是粗的,碗沿缺一个口,酒是浑的,温的。
她捞味。捞了三回。
味是空的。
她记得阿婆那句话——酒要慢慢喝,急了辣,慢了香。她记得那六个字怎么写,记得阿婆说话时嗓子里的哑。
她不记得那酒是什么味。
她数那六个字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。六个。
她想:字还在。
她想:味没了。
她把这一点掐进账:第四十五样,浑酒的味。
她想:往后她再喝,就不知道喝的是不是那一碗。
连带的比头一样慢半息。
它断在常安身上。
常安举着灯,低头去翻册子,翻了两页,停住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少了一页。”
她数他手里的页。她不数了。
“第几页。”
“十七。”常安说,“我在心里数到十七,纸上没有。”
他把册子举高一点给她看。那一页是空的,前后两页的墨色都比它深。
她把这一条掐进账:连带断的是常安记的第十七页。
她想:十七页上记的是她进宗头一年的事,记着谁给她递的头一碗饭。
她想:那一年她还叫得出自己的名字。
她想:丢了味,丢了页,换了一横。
她数:一横,两样。
塔底那点温慢了一拍。
她数那两下。一下,两下。慢一半。
她数第二遍。两下。
她把手从颈后移开。
颈后那处多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凉。
是一道痕,细细的,横,竖,半收。
她数那道痕。一。一道。
她数第二遍。一道。
她想:有人先她一步,在她颈后立过一笔。
她想:立的是横,竖,半收。和守拙在名册上划的一个手。
她数七步外。
灰袍不在七步外。
她数十四步外。不在。
她数回廊底下。不在。
她数山门那两盏灯底下。一站,一坐,都没有。
她回头再看塔里那团灰。
灰还在。她数它的形。肩塌半分,两脚分开,头低着。三样还在。
她想:一个人走了,一个人还在。
她数塔门口的石。一,二,三。三级。
她想:守拙走路从来没有声。
她想:没有声的人走了,她数不出他是往哪一边走的。
常安把册子抱紧了一点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那位穿灰的,今夜没跟着。”
她数常安这句话里的数。一。一句。
她想:常安也数人。
风把塔门上的铁环吹得响了一下。
她数那一声。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