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第一笔要等子时。
她数更鼓。一,二,三。三更。
她数第二遍。三更。
塔前那块石是凉的,坐久了底下透上来一点潮。她把账摊在膝上,把笔帽摘了。
她要在头一行写自己的名字。
笔尖落到纸上。
她写了一个字,停住。
那一个字她认得形——横,竖,撇,撇,捺,笔画一处不错,是她自己的字,末笔往右收。
她念不出来。
她换一行,再写一遍。三个字形都全,还是念不出音。
她把笔搁下。
她想:她的名字,她念不出了。
她数她还叫得出的人。一。一个。师尊的姓她还叫得出。她数第二遍。一个。
她想:记得住别人的姓,记不住自己的名。
她把那三个念不出的字圈起来,在圈边上画了一横一竖一收。
记账。
常安在七步外举灯。灯芯结了个花,火小下去一分。
她数那灯花。一。一个。
“姑娘,”常安说,“灯要灭了。”
“灭了也好。”她说,“灭了才看得见塔底那点温。”
常安没懂。他把灯芯挑了挑。
她数他挑的手。一,二。两下。火亮了半分。
她想:配过香的人,手都稳。
她把账合上,起身走到塔门口。
她数九处,从掌心数起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,九。九处。
她数被占的。七处。
她数空着的。一,二。心口,颈后。
她把手按在心口。
心口那处跟着她自己的脉。一下,一下。是她的。
她把手移开,按在颈后。
颈后那处凉。凉得干净。
她数那处的干净。一,二。两样:没有别人的脉,没有旧痕。
她想:心口是她的,可不能从心口立。心口离第六根最近,一立,塔底那人的脉先过去,立进去的就不是她。
她想:颈后正对第七位。从颈后立,先立的是她,后才是那一格。
她选了颈后。
她转头看塔里。
第七位在塔底往里数第七步的地方。空着,可她数得出那处比别处凉。
凉里有一团灰。
她数那团灰的形。肩塌半分,两脚分开,头低着。三样,和昨夜一样。
“冷月痕。”她说。
她数这三个字。三个。
那团灰动了动。他抬起手,先指了指她颈后,又指了指塔底。
她数他指的两下。一,二。
她想:他在指第七位。
她想:他散道那夜,也是这么指的。他记得她的手,记不得自己的姓。
她数他会说的话。零句。
她想:零句也好。
她想:零句的东西,不会被谁拿走。
她做了一件事。
她照着守拙那个句式,问自己。
“你还记得你是谁吗。”
她等着自己答。
头一遍,她答:云绾柔。
第二遍,她答:合欢宗,金丹三层。
第三遍,她答:一根桩。
第四遍,她停住。
她数答得出来的遍数。一,二,三。三遍。
她数第四遍。空的。
她想:头三遍都是别人给的。宗里给的姓,师尊给的名,阵给的桩。
她想:第四遍该答的是她自己。她自己没有。
她把第四遍记在账上,标了一横,没圈。
回廊那头有灯。她数那灯。一,二。两盏。
师尊立在第二盏底下。
“子时还有一刻。”师尊说,“你要立,先在名录上按个手印。”
“名录上没有我。”她说。
“有。”师尊说,“第二十七行。”
她数第二十七行的那行格子。一行。空的。
她没按。
“我不按。”她说,“我立我自己,不立你那名录。”
师尊看她一息,笑了。这回的笑到眼底,眼底没有水光。
“你比我想得狠。”师尊说,“狠的人立得稳。”
师尊在回廊底下没走。
“他要是今夜下来。”师尊说,“你先立,还是先放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