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她回到耳房,把门关上。
窗纸是旧的,一角破了个洞,她拿一张纸糊上,糊得不平,风一过就响。她在桌边坐下,把账本摊开,翻到最新一页。
昨夜那一行还空着。
她把笔蘸了墨,等着往下写。
写什么呢。她昨夜丢的那样东西,她知道落在一张脸上,可她写不出第三行,因为她不知道那两个字和那张脸之间原本写的是什么。
她搁下笔。
“师尊。”
她把这两个字念出来,念得很慢。
念完了,她等着。
等的是那张脸。
没有。
她睁着眼,桌前什么都没有。窗纸上的光晃了一下,是外头有人走过去。她没有动。
她又念了一遍。
“师尊。”
词还在。稳稳的,跟昨夜一样,落在舌头上的位置分毫不差。
脸更糊了。
方才她至少还能想起一点——眉眼的外沿,笑起来右边高一点。这一回连这半句也塌了,像水泼在纸上摊开,什么形状都没有了。
她把笔拿起来,在纸上写了两个字。
写下来比念出来稳当。墨把笔画钉在纸上,一横一竖一撇一捺,都在她眼睛底下,不用她去捞。
她盯着那两个字看。
师尊。
笔尖顺得很。她写字的时候不必想,手自己知道往哪儿走。写完她把笔搁在砚台上,笔尖朝外,跟她从前放笔的规矩一样。
她记起一个别的东西:他从前写字。右手先落,横到收,一气写完,写完不看。她记起这个,记不起他写的是什么字,也记不起那张写字的脸。
她把这个记下:词还在,像一块搁在桌上的旧牌。脸一层一层往下掉,掉一层,底下露出来一件别的事。
掉到最后会掉成什么,她不知道。
她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:今晨试,念一次,糊一层。
写完她又念了一遍。
第三遍。
词在。脸又掉了一层。这一层掉掉的是他写字先落哪一笔——是从左起还是从右起,她方才还记得,此刻两边都像。
她把笔搁下,没有再念。
再念下去,她怕这个词也跟着掉。
她起身,从柜里把那一叠空白的纸取出来。是他上年冬天给的,剩了三张,边角压得齐。她抽出一张,摊在桌上,把砚里的墨兑淡。
她要画。
她画的是那个站法。坑底那个站法她还记得——两脚分开,肩塌,头低,头低的角度是往下,不是往前。
她落笔。
两笔是脚,一笔分左右。她比了一下两脚之间的距离,笔尖停在纸上一半,又添了半分。
肩。她画肩。塌下去的肩跟寻常的肩不一样,寻常人的肩是横的一条,塌的人是两边先落下去,中间还撑着一点。
她把那一层撑起的线画得很轻。
头。最后是头。头低着,下颌往胸口收,收的角度她量了三处——坑底那一具身体上,也是塔外六步那个灰袍身上。第三处她把笔尖悬了很久,落下去的时候,纸上那个头没有脸。
她停笔。
她盯着那个无脸的头看。
她画得出来。两脚、肩、下颌的角度,她全记得住。唯独脸那一块,笔下去就是空的,一落笔就是空的。
她挪了挪纸,重新起了一张。
这一回她先画脸。
她凭印象落笔——一笔是眉骨,一笔是眼窝的深,眼窝她画得深,因为她记得那双眼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深。鼻梁她只敢轻轻带一笔。嘴她落在下巴上半寸处,压平了,画薄了。
她画完把笔提起来。
纸上有五样东西。摆在一处的时候,五样都对。
合起来不对。
那五样东西挨在一起,中间没有一寸是接的。像五块拼不上的碎瓷,摆得再近也是散的。
她把这张纸也推到一边。
她翻回第一张,重新看那个空着的脸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这不是她记不清了。是她记得的东西都是散的,散着能看,合起来不能。
从前那个人是一整张脸。她手里从来没有过碎片。
她起身去拿一样东西。
那本账本她夹着一张纸,纸上掐满记号,一横一竖一收,一组一组。她抽出来,摊在纸上头。
她要用另一套记法。
这一张她不记人不记事。她记形。
“姑娘。”
门外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