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抄了两份账。
一份留,一份给常安。
抄的时候天还没亮。她把火折子插在炉边的土里,让它立着,自己坐在案前。
她这本账是从十岁那年开始的。
第一页上头写着两个字:麻衣。她认得那年她被阿婆捡回去,第一件事是把这件麻衣洗了三遍,洗到水清了才敢挂上竹竿。
抄第一份的时候,她抄得很慢。
抄到第二十九行,她停住。
第二十九行记的是山歌。她记得那年山脚下有个货郎挑着担子从溪边过,一边走一边唱,唱的是调不是词。她把那个调记下来了,用了一组记号,注着“调”。
她现在读这一行,那组记号还在,注字也还在。
调呢。
她把笔搁在砚上。
调她拿不出来。她把这五个字(调在,词不在)写在第一份上,接着往下抄。
抄到第四十一行,是个地名。那个地名她认得,是她跟常安下山那天走过的一个山口,名字是两个字的,第一个字是那座山,第二个字空着——那两个字里,少了一个。
她在这一行底下画了一个圈,圈里空着。
抄完第一份,她数了一遍行数——不用手指,她让眼睛从末行回到首行,走一趟就知道漏没漏。
没漏。
她把这一份折起来,塞进袖里的暗格。
然后她抄第二份。
抄第二份的时候她换了法子。她不再照着自己写过的抄,她改成念一句,写一句。
念出来的东西比写出来的东西少。
写到第二十九行,她念:“山歌。”
她停了。
她知道这一行的意思是山歌。她写得出“山歌”两个字。可这两个字念出来,她听不见那个调。
她把笔搁下,换了一行。
第四十一行,她念:“山口,第二个字不记得了。”
她听见自己念的是一句完整的话。句子里那半缺是明明白白的。
“写的时候不知道缺,念的时候才知道缺。”她说。
墙边那个人抬起头。
“什么缺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。
她把笔拿起来,接着往下抄。抄到第九十七行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抄不下去。
那一行只写了半句。
半句之后她记着一样东西,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她把笔悬在那半句上,悬了很久。
“姑娘。”墙边那个人说。
她没有理。
她把笔放下,把那一行照原样抄进第二份——半句之后留空。
留空的地方,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。
第一份上那两处圈在眉批上,第二份上那三处圈在行里。
两份不一样。
她把两份都抄完了。
她把第二份推到桌边,又拉回来。
“为什么抄两份。”墙边那个人问。
“一份在我身上,一份在我手上。”她说。
“手上那份给谁。”
她没有立刻答。
她把砚里的墨刮了刮,刮干净,把笔搁在笔山上。
“常安。”她说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推开一条缝。
天还是黑的。
她叫了一声:“常安。”
阶下有脚步声,很急。他上来的时候手里端着碗,碗里是水。
“姑娘。”
“进来。”
常安进门,看见桌上摊着两份纸,又看见西墙下坐着一个人。他的脚停了一下,退了半步,站住。
“这两份,你抄。”她说。
“抄……抄什么。”
“照着抄。”她把第二份推到他面前,“一个字一个字照着抄。抄不出来的原样留着,别填。”
常安把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,才敢去拿那张纸。
他拿纸的时候手抖,抖得纸响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我不识几个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所以我念,你写不对的地方,问我。”
常安把纸摊在桌上,从袖里摸出一支秃笔。
“念。”他说。
她念了第一行。
常安写下去。
她念到第二十九行。
“这一行。”常安说。
“怎么。”
“……山歌。”他抬起头,“姑娘,山歌我会。”
她的手按在桌沿上。
“你会。”
“我小时候跟我娘学过。”常安说,“卖药的调子,我娘挑着担子走,也唱。我不记得词,我记得调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唱一句。”
常安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我娘唱的那个不是山歌。”他说,“是卖药。她唱一句,担子上的铃响一下。”
他把秃笔搁下。
“可调是一样的。”他说,“都是往上挑,再落下来。落下来那一下要拖长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她坐回凳子上,把两只手放在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