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住,鞋底在雪里陷了半寸,没拔。
风已经停了。雪面平得像摊开的一页纸,那行脚印就印在纸上。
它从山北面下来,斜穿过乱石,一直走进她自己的那行脚印里,然后在她前三步的地方停住。
没有转身,没有折回。它就是到这儿为止。
她蹲下去,把手伸到那行脚印上方,悬着,没落。
那一行比她的脚宽。前面不是五个脚趾,是一整块,边上齐齐整整,像被什么东西削过。陷进雪里的边缘很利落,一层后落的雪也没填进去。
她自己那行脚印上,已经积了薄薄一层。那行宽脚印上,一层也没有。
她把手落下去,按了按旁边空着的雪。
指头压下去,雪塌下去一个坑,坑边松松地裂开一圈。
她把手挪到那行脚印上,按下去。
按不动。
雪在那行脚印底下是实的,整整一片压过,比四周硬。
她站起来,往北看。
山路往北上去,拐过一道石梁就断了。她在自己脚边比了一下——她知道自己一步七寸,这条路上量过三回。
那行脚印,一步九寸半。
她把这个数记下,转身往回走。
常安蹲在山脚下那块石头上,正把袖口的黄往衣襟上蹭。
那黄是碾药磨出来的,指缝里洗不掉。他手上有一层黄,手里那把铜碾上也有一层。
“姑娘。”他站起来,“那脚印是你的么。”
“不是。”
他往山上看,看了一会儿,又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“北边我没走过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在这儿等你回来。药我先磨着。”
她从袖里抽出一张纸。是她自己的那份抄本,只抄到一半。她把折痕按平,塞回去。
“饼。”他说。
她接过来。饼烤过,硬得牙根疼,边上有一道裂口。
“姑娘。”常安在她背后说,“你要是三日不回来,我就把磨好的药送到山门口等。”
她抬起手,在他面前晃了一下,走了。
走出二十步,她回头。
他还站在那块石头旁边,手里攥着铜碾,没动。
上山。
雪厚了。走了半个时辰,路边的草一根一根从雪里露出来,都朝一个方向倒。
她伸手把一根按正,走过去两步,那根又倒回去。
她蹲下,从怀里摸出那半张纸,摊在膝上,用指甲在纸边掐出一道痕。
纸角上写着两个字:北山。
她把纸折起来,收好。
石梁到了。
梁上有一排石头,石头缝里塞着东西。她走过去,用刀尖把塞的东西拨出来。
是木屑。干的,很碎,发黑。旁边那块石头上还挂着一小片布,蓝的,烂得快没了,只剩几根丝。
她把木屑捏在指间搓了搓,放回原处。
蓝布烂成这个程度,不是一年。
她用指甲在纸边掐了第二道痕。
石梁过去,是避风的一面坡。
坡上的雪被风推成一道垄,从东到西横在路中间。
那行宽脚印从垄的东头过来,到垄前没有了。
她绕着垄走了十几步,在西头找到了另一头——从这儿出去,往西下坡。
两头都有印子,中间这一段没有。
她站在垄的东头看了很久。
一个人从东边来,走到这儿,停住;退回去,绕过这一段;从西边出去,往西下去。
他绕开了什么。
她翻过垄,往西看。
坡很陡,底下白一片,是雾。雾在谷里往上涌。坡上有碎石,她踢下去一块,侧着耳朵等。
没有响。
雾把响吞了。
她在坡上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来。
回到垄东头,她蹲下去,看那一小块没被踩过的雪。
雪完整,一层也没碎。
她伸手把上面的浮雪拨开。
底下有硬物,扁的,边是直的。
她抠了几下,抠不动。指头冻得发疼,她把手收回来,呵了一口气。
她记下这个位置。
天暗得早。
她在坡背找了个避风的坑,坑里没有雪,是干的。她把斗篷解下来铺上,坐下去。
饼掰开,还是硬的。她就着雪嚼了一口,咽下去,喉咙里刮得疼。
水囊里的水冻成了冰渣。她把囊揣进怀里,怀里暖。过了一会儿,囊皮软了,她捏了捏,仰头喝了半口。
剩下的半口她留着。
她折了一根齐眉的树枝,在雪上按出九寸半的步子,从垄的东头往西头走。
十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