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第四天上山。
这回她带了一整天的东西。饼、水、纸,还有那截从山脊上抠下来的铁。
她走到七步外停住。
守拙在那圈光里站着,跟她三天前上来时一个姿势。
她先说话。
“你那一圈光昨夜小了一圈。”
守拙低头看了一眼脚下。
“风大。”
“风大不落雪。”她说,“雪落在光外头,光里头是干的。昨夜下了一整夜。”
“下在别处了。”
她把手伸出来,摊开。
掌心朝上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要问你剩下那一半。”她说,“昨天你说了一半。你说了一半就不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要问的就是那一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问了。”
“你问了。”他说,“我还没答。”
她把手收回去。
“我不问你钉的事了。”她说,“我问一件:你离我这么近,是什么意思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她往前走了半步。
五步变四步半。
他动了。
他往后退。
不是转身,是退。两只脚一前一后,脚跟先着地,退得极慢。退一步,脚底下的光就往回收一点。
她站住,没有跟。
他退了七步,停住,把两只手拢回袖子里,肩松了一点。
她看着自己和他之间这段雪。
七步。
她心里翻出个数来:这七步,跟她昨天量过的那七步一样。
昨天她量的是那一行宽脚印——从最后一道边沿起到石缝。
今天量的是守拙退的这一段。
两个七步一样长。
她蹲下去,把手按在第一道脚印上。
那枚印子压得很实,边缘齐整。她的手掌比它小一圈。
她把手挪到第二道。
第二道也一样实。
第三道、第四道,五、六、七。
七枚印子,一样深。
不是踩出来的深浅。深浅一样,就是有一个人照着一个数,落了七次脚。
她把七枚印子挨着看了一遍。
每一枚的边沿都齐整,齐得像拿刀裁的。雪填进去填不满,填进去的浮雪比印面低一层,印面还是原样。
她又把手指横着抹过去。
从第一枚抹到第七枚,指头一直是平的。中间没有一处陷下去,也没有一处凸起来。
她的手停住了。
她自己踩出来的印子不是这样。她自己的印子后跟深前掌浅,走快了边上就豁。
这七枚不是踩出来的。
这七枚是按出来的。
她的手指停在第七枚上,没有抬。
“你退了七步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退之前量过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“量过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量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你看见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七枚。”她说,“一样深。”
风从北面下来,把雪推过那一圈光。
她站起来,往前走了一步。
到六步。
守拙动了。
他退了一步。
到七步。
她站住。
他又往前挪了半步——不是回到六步,是往她这一侧挪了半步,落脚点还在七步外那道线后头。
他挪完抬起眼看她。
那一眼她看懂了。
她往前他就退,她退他就不追。
七步这条线,是他摆在那儿的。
她站在原地没有动。
她抬脚,把自己的鞋底踩在第七枚印子旁边。
她比了一下长短。她的脚比那枚印子小一圈。
她又抬脚,往前挪一寸,再比一次。
还是小一圈。
她把这一条收进去:他的脚比我的大。大一圈。
“那一圈光也是你量出来的。”她说。
“我没量。”
“它比你站的年数短。”她说,“比一根钉的长。你自己说的。”
守拙把嘴闭上了。
她把手从袖里摸出那截铁,横过来,递出去。
“这个从钉上掉下来。”她说,“我昨天按回去过。严丝合缝。”
守拙伸手接了。
他接的时候她看清了那只手——伸出来很慢,指节上有一圈一圈的痕,深得勒进肉里,颜色比四边的皮肤深。手背上另有一道,宽的,横的。
她看见了,没有数。
“第八道。”她说,“钉身八道。前七道匀。第八道短。”
守拙把铁捏在指间。
“不是我加的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