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这一夜没下山。
她在坡背找了个避风的坑,坐了一宿,眼睛没怎么合。天亮的时候她起来,先把脚边一圈雪踩实,再往北走。
她昨天站过的地方雪已经压平了。那一圈光还在。
守拙站在那圈光里,跟昨天一个姿势,一寸没动。
他脚底下没有新雪。
她走到七步外停住。
“七根钉。”她说,“是谁立的。”
守拙看着她。
他没有立刻答。他抬起手,指了指山脊那根斜出来的铁,又把手放下。
“我。”
一个字。
她没有动。
这个字她昨夜翻来覆去摆过三遍,摆了三种落法,第三种落法摆完她把纸按住了。
现在她自己问出来,问出来就只有一个字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立的。”
“你立的。”她说。
“是我。”
她把手从袖里抽出来,摊开两只手。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心,看了很久。
“七根。”她说,“山上七根。”
“七根。”
“三百年,七根钉,七个人。”
他这一次没有答。
她把手放下来,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五步的地方停住。
“你立了七根钉,你自己上去了几根。”
“一根。”
“第一根。”
“第一根。”
她抬起眼看他。
“你先上去的。”
“我先上去的。”
“你自愿的。”
“我自愿的。”
风从北面下来。她站着没动,把这一句在心里翻过来,翻到最底下那一层。
自愿。
她这辈子听过很多自愿。合欢宗的门是她自己进的;拜师那一年是她自己跪下的;后来替师尊填第六根,也是她自己把师尊扶正了才让钉进去的。
她做过很多自己挑的事。可她挑的那些,都有一件东西抵着——一件她要的东西。
“你图什么。”她说。
他没有答。
“你立了七根钉,你上了第一根。你图什么。”
他站在那儿,一句话没有。
她等了很久。
风推雪过来三层。落到第四层的时候她把脚往回收了半步——她不打算再问了。
她把这一句按在心里,按的是:他不说。
她转身,往南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“立了七根钉的人,”她说,“你手里得有一份名单。”
他没有答。
“名册。”她说,“册子上每个人都有一行,后头写着给他什么。”
她把这一句说完,眼睛盯着他的脸。
他的脸没有动。
“你有。”
这不是问话。
“我有。”他说。
她抬手从袖里把名册抽出来,翻到第二十七行,把那一页朝上举了一下。
不是给他看。是给他看那一行空白里现在写着什么。
她看见他的眼睛落在那三个字上。
掌灯人。
他看了很久。久到风推过来两层雪,落在他肩上,化了。
“你师弟。”她说。
他的下颌动了一下。
动完他就没有再动。
“七根钉是你立的。”她把册子收起来,“名册上钉你的人写在你前头那一行,那个人是你师弟。守拙山人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你叫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守拙。”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“你师弟叫掌灯。这两个名字是你自己起的,还是他起的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她把这一条收进账里:他不答名字这一条。
“你不想说这个。”她把纸摸出来,摊在左掌上,笔在右手,“那你说别的。”
她落笔,写完朝他转过去。
纸上写的是七个空。
“七个空。”她说,“我画七个空,你填。”
守拙看着那张纸。
他没有伸手。
“填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填了就不是我立的这一圈。”
“这一圈。”
“钉围出来的那一圈。”他说,“七个位置。不是七个名字。”
她把笔尖按在第一个空上,按出一个小坑。
“位置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