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斜坡那边的土味吹过来。
云绾柔站在原地,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
掌心里那个坑还在跳。
“你送我到这里。”她说。
“厉某送到这儿。”厉横江把竹篓挎上肩,“再往前是血河宗的地界,厉某不便再送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宗里有规矩,外人不得过界。”他说,“厉某这五年钓鱼,一条鱼都没带回去过。”
她把手放下来。
“厉横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问你为什么还在钓鱼了。”她说,“我问你另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站我这边。”
厉横江把竹篓从肩上卸下来。
他没有立刻答。他弯下腰,把篓底一块石头抠出来,扔进路边的沟里。
“你先说你要做什么。”
“拔桩。”
“拔几处。”
“九处。”
“拔了以后呢。”
“拔完就没有桩了。”她说,“守拙说拔到出来,我就不是桩了。”
厉横江把竹篓重新挎上。
“那你问厉某站不站你。”他说,“厉某问你一句:你拔到第九处,九州剩下什么。”
她没有答。
“厉某给你算一笔。”他说,“周天大阵七根钉,每根钉一个活人。三百年前立的,桩是活着钉上去的。这三百里地底下钉着七个,钉一个坏一个,坏一个补一个。补的那个也是活的,也是自己走上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他说。
云绾柔抬起眼。
“你拔出第一处的时候,”他说,“那个坑空了,阵上就漏。漏的是什么,厉某不知道。厉某知道一样——三百年前那七根钉立在山脊上的时候,山脊底下是一整片镇子。”
“镇子现在还在。”
“镇子还在,人没了。”他说。
风从斜坡的缺口穿过来,把厉横江的衣襟吹到肩上。
“厉某五十年前在落雁峡见过一回。”他说,“那回不是天灾。有人拿刀进了镇子,一个时辰杀了四百口。血流到街上,往低处流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没有然后。”他说,“血流完了,人死完了,事情就完了。第二天有人去埋,埋的人发现血流得比昨天多。”
云绾柔没有说话。
“厉某那时候年轻,带三千人过峡口。”他说,“过完了心里舒坦得很,觉得天下事都在一块石头上,谁敢碰那块石头,厉某就砍谁。”
“那时候你觉得对。”
“那时候厉某觉得自己就是那道门。”他说。
“后来厉某自己躺进坑里躺了三天。”他说,“三天里厉某什么都没门。”
云绾柔把袖口拉了拉,盖住掌心那个坑。
“第三样数的是人。”她说。
厉横江转过头看她。
“那一夜有人从土里挤进来。”她说,“提着罩灯,看了你一炷香。”
“厉某说过。”
“他一句话都没说。”
“没说就是说了。”厉横江说。
她看着他。
“他没杀你。”
“厉某知道。”他说,“他要是想杀厉某,那一炷香用不了那么久。”
“那他做什么。”
“验。”厉横江说,“验底下那个人还剩多少。”
云绾柔把这句话在心里搁了一下。
她翻开账本,把笔取下来。
她翻到那一页,在“有人在坑里看过他,一炷香,没说话”底下添了一行:验。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。
她写完,抬头。
“厉横江。”她说,“你说你不站我这边。”
“厉某从头到尾没说过要站你这边。”
“那你站什么。”
厉横江把肩上的竹篓往上提了提。
“厉某站断。”
“断什么。”
“断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一根桩断了,桩里那个人就出来。出来一个,这世上少一样记着的东西,多一样真疼的东西。厉某在坑里躺了三天,出来就想明白这一件——记着的东西不值钱,记不得才值钱。”
云绾柔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站掌灯人那边。”她说。
“厉某不站他。”
“你刚才说——”
“厉某站的是断。”厉横江说,“厉某不站掌灯人,也不站守拙,也不站你。三头都不站。”
云绾柔把笔搁在膝上。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不站任何人。”她说。
“厉某站东西。”他说,“东西不欠人。”
厉横江咧开嘴笑了。
“因为你问了。”他说,“厉某这辈子最烦两种人。一种是不问就走的,一种问了不走的。你两样都不是。”
“那我是哪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