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的时候,河面上的光从暗红变成灰白。
厉横江在石头上换了个姿势,把脚从水里拖出来甩干。他甩了三下,第四下没甩,把水甩到了自己脸上。
“第一条。”他说,“你还要问。”
“你为什么还在这儿钓鱼。”她说。
“厉某问你,”他把湿头发抹开,“血河宗这地方,你来做什么。”
“找钉钉的人。”
他把手里的空线绕在竿子上,绕了两圈。
“找着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。”他说,“厉某又不是那个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他点点头,“行。你坐下来问。厉某今天陪你坐一宿,明天一早厉某要回宗。”
她把那半碗酒放在石头上。
“你在坑里三天。”她说。
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里你在做什么。”
厉横江把竹篓往脚边推了推,篓底在石头上磨了一下。
“睡觉。”他说。
“坑底那么大,你睡得着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他说,“可也没别的干法。厉某试过站起来,坑底到坑口三丈,壁上没有一处能踩。厉某试过往上爬,爬到一半土就塌,塌了再爬,一晚上塌了七回。第七回以后不爬了。”
“你数着塌的。”
“厉某什么都数。”他说,“不数就慌。数着就不慌了。”
“你数了什么。”
他抬起眼。
这一眼他看得比先前久。
“小仙子,”他说,“你听过一句话没有——数着数着,就忘了自己在数的是什么。”
她没有答。
她把手放在膝上。
“厉某告诉你里头是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第一样数的是土。”他伸出三根指头,“坑底全是土,不是石头。上头填下来的,一层一层压实了。厉某用手指头挖,挖不动。挖了半寸,指头就肿了。”
“第二样数的是响。”
“填土的响。上头一锹一锹倒下来,落一个,闷一声。”他说,“厉某躺在这儿数,一晚上倒了多少锹,没数完。数到四百多就不数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数了。”
“数完了也没用。”他说,“数完了土还在上头。”
他伸手从脚边摸起一只酒坛,掂了掂,放在怀里没开。
“第三样数的是人。”
云绾柔的手在膝上收紧了一点。
“坑里还有别人?”她说。
“不是活人。”他说。
“厉某躺在那儿第三天夜里,有人下来了。”
云绾柔抬起眼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那人从土里开了一道缝挤进来,手里提着灯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“灯是罩着的,光朝下。”他说,“那人蹲在厉某脸边上,看厉某的眼睛。厉某当时浑身上下就一张嘴能动。”
“那人说什么。”
“没说。”他说,“看了厉某一炷香,走了。”
她把袖口拉了拉,盖住掌心那个坑。
“你怎么上来的。”
“自己走回来的。”
“坑壁三丈高。”
“有路。”他说。
她停住了。
“什么路。”
他伸手在水里捞了一把,把手上的水甩掉。
“坑壁上有一条缝。”他说,“缝里有风。风是往下的,凉。厉某顺着那条缝爬到顶,顶上有个口。口不大,厉某肩膀卡了两次,第一次退回去,把肩上那块肉蹭破了。”
她看他的虎口。
那道疤在暗红的天光底下横着。
“第二次厉某把另一边肩膀先送上去。”他说,“上来以后趴在土上吐了。吐出来的是土。土是新的,翻得不深。”
“你在坑里说梦话。”她说,“你说‘别下来’。”
厉横江笑了一声。
“厉某说了。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她说,“你喊‘姓血的’。”
“那是血修罗。”他说,“那孙子在坑沿上站着。厉某喊他,是想让他递个绳子。”
“厉某那时候手上没劲,嘴比脑子快。”
他说到“手上没劲”这四个字,把左手摊开在石头上。
那只手摊平了,虎口朝上。
“厉某这辈子握刀,五指能开三分。”他说,“在坑里三天,第五指收不回来了。”
云绾柔伸出自己的手,按在他那只手上。
她把拇指抵在他第五指的第二节上,往外掰。
掰不动。
她换了只手,两只手一起掰。
厉横江没有躲。他看着她掰,眉毛抬了一下。
“掰不开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掰不开。”他说,“是不用掰。你放开。”
她放开。
那第五指自己往上抬了一点点,抬到一半停住,停在那里抖。
“不是它坏了。”他说,“是它记得。它在坑底记住了那个形状,三年了,还没松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