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缝比她想的深。
她走了两天。
头一天她走到缝口,第二天她侧着身子往里挪,挪了大概一炷香,挪到一处宽的地方。
宽的地方有一块平地。
平地的顶很窄,一线天光从顶上落下来,落在平地当中。
她站在缝里喘气。
缝里不冷。风是凉的,一直往下吹,从她脚底下的石缝里过去。
她把手伸进右袖,把那块牌摸出来。
她没有翻它。
她往缝里走。
往里走了十几步,地势开始往下。
她记得守拙教过她一件事——她量过七步。她量东西的时候,先量最粗的那个。
她把手放在左边的石壁上,往前摸。
石壁是干的,有一层细沙。
她走了二十七步。
再往前,缝变宽了。
宽到她能站直,能抬手,抬头能看见顶。
天光在这一处开了个口。
口是圆的,直径大概一丈。
光从那个口里下来,斜着打在底下的一块石头上。
石头上有一个影子。
云绾柔停在缝里。
她没有往前走。
那个影子是人的。
站着的,两手垂着,头微微低着,像在看地。
影子的轮廓很清楚。
云绾柔看着它。
影子的头低着。
她往前挪了一步。
影子的头抬起来了。
云绾柔停住。
她盯着那张脸。
那张脸是平的。
不是模糊,不是暗。是平的。影子的五官那一块,什么都没有,像一片没有落笔的纸。
她往前再挪一步。
影子的头又低下去。
她停住。
风从缝底往上吹,把她的裙摆掀起来一角。
她把裙摆按住。
她在这块石头上找影子。
石头周围没有别的影子。
她的影子在哪儿,她不知道。日头从圆口斜着下来,照的位置不对——她站的这一处照不到。
云绾柔站在缝里,抬起手。
她把手举起来,对着那块石头。
影子没有动。
它不是跟着她动的。
她把手放下。
她往前走。
走到那块石头跟前,她停住了。
影子的脚就在石头的边上,影子的身子在石头的另一面。
她绕到石头另一边。
石头这一面是干的,一层细沙,和缝里别处一样。
没有脚印。
她低头看沙。
沙面上平的。
她蹲下去,把手掌按在沙上。
沙是凉的。
她把手拿开。
她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
影子还在那儿。
她绕过石头,走到它站着的那一格地方。
她站在那儿。
她低下头。
她脚下没有影。
她抬起头。
影子的头低着。
云绾柔站在那儿没有动。
她把手伸进右袖,把那块铁牌摸出来。
她把牌翻到背面,举起来。
灰干了,那五个字还在。
她没有念。
她把牌放下来。
石头上那个影子没有动。
它站着,两手垂着。
云绾柔盯着那张平掉的脸看了很久。
她记不住这张脸。
她盯着的时候,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。她把眼睛移开,再看回来,还是没有。
她把牌收进袖子。
她把账本摊在膝上。
她翻开那一页——那页上她画过一道河,河到窄口那里停住,窄口上头点了一个点。
她在点的后面画了一个方框。
她在方框里写了一行字。
她写:缝里有一个人,没有脸。
写完,她停了一下。
她把“一个人”三个字划掉,改成“一个影”。
她把笔搁下。
她抬头。
影子的头低着。
“你听不见。”她说。
影子没有动。
“你听得见。”
影子还是不动。
云绾柔把手从膝上拿下来。
“厉横江说三年前有人从土里挤进坑底。”她说,“提着罩灯,光朝下,看了他一炷香,没说话。”
影子还是那样。
“那天看他的不是你。”她说。
风往上吹,把她的话吹散在石头上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这一脚踩在了影子的脚上。
石头是硬的。
她脚下什么都没有。
她抬起头。
影子的身子淡了一点。
不是散,是淡。像一层墨被水化开,从边缘往里退。
云绾柔站在原地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