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叫过这四个字。”她说。
厉横江在水边蹲下洗手。
洗完他没有立刻起来。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一道影子,看了很久。
“厉某叫过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三年前。捡到这块牌的第一天。”
“叫给谁听。”
厉横江没有答。
他把布从肩上拿下来,搭在膝盖上,擦了擦手,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。
“厉某那时候刚从坑里爬出来。”他说,“爬出来以后脑子不清楚。厉某躺在河滩上,怀里揣着这块牌。牌上有五个字,灰填出来四个。厉某看着那四个字,喊了一嗓子。”
“喊的什么。”
厉横江张了张嘴。
他没出声。
他把手上的布捏成一团,又松开。
“厉某不记得了。”他说。
云绾柔看着他。
“你记得你喊过。”
“厉某记得喊过。”他说,“厉某不记得喊的什么。”
风从上游吹过来。
云绾柔把账本摊在膝上,翻到那一页。
她提笔,在“三年”那一行底下,添了一行。
她写:他喊过,不记得喊的什么。
写完她把笔搁下。
“厉横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你认得四个字。”她说,“哪四个。”
“师兄。”
云绾柔的手指在账本封皮上按了一下。
“师兄。”
“对。”
“这是一个称呼。”她说,“不是名字。”
“厉某知道。”他说,“厉某一早就知道。厉某在这块牌上填了三年灰,填出来的是个称呼。厉某那时候想不通——谁家做铁牌,铸一个称呼上去。”
“你想不通什么。”
“厉某想不通,”他说,“谁会铸一块牌子,递给同门,叫他师兄。”
云绾柔没有说话。
她把右袖里那块牌摸出来,翻到背面。
灰干了。
那五个字更清楚了一点。
她凑近看。
第一个字她认得。
第二个字她也认得。
第三个字是“师”。
第四个字是“兄”。
第五个字她认不出来。
她把牌递给厉横江。
“这四个字,你念。”
厉横江接了。
他看了一眼,就把牌还给她。
“这四个字是一块儿念的。”他说,“单念出来不成话。”
“那怎么念。”
“前面两个字,后面三个字。”他说,“前面两个字是一个人的位置,后面三个字是那个人的位置。厉某念了三年前念过一回。”
“念什么。”
厉横江往河里吐了一口。
“掌灯。”他说。
云绾柔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掌灯人。”她说。
“厉某不知道厉某念的是什么。”他说,“厉某那时候脑子里全是坑,喊出来两个字。这块牌上写的是五个字,厉某只认得后面三个。厉某就照着后面三个喊了。”
她把牌收进袖子里。
“掌灯人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她翻开账本。
她翻到中间那几页,翻到守拙那一页。
那一页上她写过:灰袍,高个,背微驼,走路没声音。三百年前自愿钉上第一根钉。
她在这一行底下添了一行。
她写:牌上两个字,厉横江念作掌灯。三个字,他念作师兄。
写完她停笔。
她把这一行跟前面那几行摆在一处看。
“厉横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守拙山人。”她说,“你认得这个人。”
厉横江把布重新搭回肩上。
“仙魔大会上见过。”他说,“那天他站在散修席最外头。”
“你说过你不认识他。”
“厉某说过他不修东西。”他说,“厉某没说过不认识。”
“他是掌灯人的师弟。”
厉横江转过头看她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守拙山人。”她说,“三百年前他自愿钉上第一根钉。七根钉是他立的。这些是他说的一半。”
厉横江把两只手在膝上撑了一下,站起来。
他站着看水。
“师弟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”
“师兄弟在一块儿。”
“师兄弟在一块儿。”她说,“这块牌是名帖。名帖是同门之间递的东西。他递出去的那一块,铸的是‘师兄’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他递给了掌灯人。”
厉横江把右手抬起来,摊开。
那第五指还翘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