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她没有往回走。
她在那块石头边上坐下,把账本摊在膝上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缝口。缝口黑着。
风从缝底往上吹。
她翻到记路的那一页,把笔取下来。
上一页她记了三样。
她写:木头声,一下一下,有人拉。
她停了一下,在底下添一行。
她写:响了整夜。我走了它还在。
写完她把笔搁下。
墨干得慢。她把账本合上,压在膝头。
她伸手进右袖,把那块铁牌摸出来。
牌是凉的。她翻到背面,举到缝口那点余光里。
五个字。四道横划痕压着最后一个。
她举了很久。
她把牌放到膝上那页纸旁边,牌面朝上。
她低头看纸。
纸上她画过一道河。河到窄口停住,窄口上头点了一个点,点旁边画了一个圈。
影子站在圈里。
她把牌往纸上推了半寸。
影子没有动。
她把牌拿开。
影子还在。
她把牌盖回纸上。
影子从纸背透出来一点。
她把牌拿开,捏在手里。
她抬起头,往缝里看。
缝里什么都没有。石壁是干的,那一层细沙还在。头顶那个圆口是一块灰白。
她量了量圆的尺寸。
圆口一丈。她早上量过,这会儿还是一丈。她把手掌横着比了一下,比不到两头。
影子在缝里的位置,和圆口对着。
它站着的地方,正好是那一线天光落下来的地方。
光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偏。
她把这一样记在心里,没有落笔。
她低下头。
影子的头低着,两手垂在身侧,两脚落在那个圈里。
云绾柔把纸举到眼前。
河线在它脚边断了。断口是齐的,墨没有洇开。
她把纸放平,用手指按住。
指头按在它站着的那一格上。
那一块纸比别处薄。
她把手指挪开半寸,又按回去。
是薄的。
她把账本迎着缝口那点光举起来。
纸面上有一小块凹痕。
凹痕落在窄口那个点上。四周的墨线到了那儿就弯下去,弯成一个小坑。
坑不深。
她把右手的指甲按进去。
指甲盖盖不住。
她把手拿开,把自己的指尖摊在眼前。
指尖比那个坑小。
她从袖里抽出那把裁纸刀,把刀尖放进坑里,沿着边走了一圈。
坑沿是整的。没有划口,没有撕口。
纸是被压出来的,不是压破的。
她把刀收起来。
缝底那个声音又响了。
一下。
她抬起头。
又一下。
那个声音隔着七八步响一下,响得很慢。
她等了一会儿。
声音没有第三下。
她把账本摊平,低下头去看那个坑。
坑沿上的墨弯了三处。
她数了数。
三处不在一条直线上。一处靠上,两处靠下。
她把这一样记下来。
她写:坑沿三处墨弯着,不齐。
写完她把笔搁在纸上。
她把手掌覆在纸上,量了量坑到纸边的距离。
坑离纸边不到两指。
她又量了坑到那个点的距离。
点就在坑里。她先前画的点,正好落在坑的正中。
她把这一样也记下来。
她写:坑在我画的点上。点是我两天前画的。
她盯着这一行看了一会儿。
她没有再往下写。
她抬起头,看着那个影子。
“你的牌在谁手里。”她说。
影子没有动。
“厉横江。”她说,“三年前他在南边第三根钉底下那个谷里捡到一块。他从坑里自己爬出来,爬出来以后填了三年的灰。”
影子还是那样。
“他念了三年,念出来的是两个字。”她说,“他不认得第五个字。”
她把牌从袖子里捏出来,翻到背面,举到纸的上头,让那五个字对着影子站的地方。
“认得么。”
影子没有动。
她把牌收回去。
“守拙立了七根钉。”她说,“七根都是他立的。这一句是他自己说的,说完他退了七步。”
风往上吹,把纸掀起一角。
她伸手把纸按住。
“你钉人是为了什么。”
声音出去了。
风从缝底往上吹,把这句话吹散在纸上。
影子没有动。
她等了一会儿。
“你有七根。”她说,“七根钉着七个活的。”
影子没有动。
云绾柔把账本往怀里收了半寸。
她重新开口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
“你钉人是为了什么。”
影子把头抬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