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最后一句写在账本封皮的背面:那人守的地方,比九州更深。
墨干了她才收笔。她抬头看北边。
北边没有山。是一道坡,往下塌,塌成一片灰白的石头。
她从坡顶下去,走了一天半。
路上没有鸟。石缝里也没有虫。她踩着石头一步步往下挪,脚底磨薄了一层。
第二日晌午,她到了一处矮墙。
矮墙是土坯的,塌了半边,长满草。草都朝北长,枝杈往北伸着,像被什么从南边扯过。
她在树下站住,伸手去掰一根低枝。枝子有弹性,掰不动。
她把账本摊在膝上,翻到记路的那一页,把这一样记进去:草向北。
记完她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,转回原来的方向,往北。
第三日早上,她看见一块木牌。
木牌钉在路口的树上,牌面被雨泡得起了层,字还认得出:清河村。
她把牌上的字抄进账本,一笔一笔抄完,在下头画一道横。
她抄字的时候手很稳。抄完她把笔收进袖子,抬起头。
村口有一口井。井台是整块石板凿的,辘轳还架在上头,绳子挂在横轴上,烂成一段一段。
她拉了一下绳子。
绳子落进井里,没有到底的声音。
村里没有人。
房子都是土坯的,屋顶塌了半边。门有的挂着,有的只剩一个门框。
她挨着走,每一间都推开看看。
第一间屋里有灶。灶膛里的灰是冷的,灰上面落了一层新的。
新的灰不该在旧的上面。她蹲下去,用指头在灰上按了一下,按出一个坑。
她站起来,把手指上的灰在衣襟上蹭掉。
第二间屋里摆着一张床,席是卷着的,卷得很整齐。
第三间屋里有半缸麦。麦子干透了,缸底那一层长了东西。
她抓了一把闻了闻。什么味都没有。
她把麦粒从指缝里漏回去,在缸沿上抹净了手。
灶台边有一只碗。碗是全的,扣着。她翻过来看了一眼,碗底一圈黑,是长年灶上熏的。
她把碗重新扣回去,摆回原来的位置。
第四间屋子的桌上摆着两双筷子。
一双长,一双短,摆成对面。
她把长那双往里推了推,推到跟短那双齐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推。她把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,转身出去了。
门外墙根下晒着一张席,席上摊着半簸箕干豆。豆子晒到一半,人就不见了。
她把簸箕端起来,倒回盆里,端进屋,放在灶台边上。
院里的鸡窝是空的,窝里垫着干草,草压得实实的。她伸手在草上按了一下,按不出印子。
她关上院门,把门闩插好,转身接着走。
她数了全村的门。十七扇。
十七扇里有十一扇推得开,四扇只剩门框,还有两扇被什么东西从里头顶住了。
村后头的草高过膝,踩下去看不见脚面。
草里没有路。走出十几步,草丛就把她吃回来了。
她退回来,从村口重新走一遍。
走这一遍她记住了三处:井台、槐树、石磨。剩下的她不管了。
她在槐树上刻了一道。刀是账本里那把裁纸刀,刻得不深,刻完她用指头摸了一遍,摸到那个豁口。
刻痕是新的,摸得出来。树皮上还挂着灰,没有人碰过。
第四日午后,风向变了,从北边过来。
风里有味。
她站住,把衣领拉起来闻。
是苔。她枕边那只小包里就是这个味——清,入鼻却空,闻完了记不住刚才闻的是什么。
她隔着衣料按了一下袖袋。小包还在,纸已经软了。
苔味不是这一片才有。她往北走十几步,还是这个味;再走几十步,还是。
草从两边分开,露出一条土路。
土是润的。
她顺着路走。走了半里,土路到了头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土路上也是单排脚印。她的。
头上一片天,白的,没有云。
她站住了。
前头是水。
河不宽,一丈上下。水不动。
没有波纹,没有漩,也没有声音。她站着等了一会儿,等出一声水响来——没等到。
水是灰的,不清,也不浑。
河岸上没有草。石头从水里露出来,一块一块,润的那面亮的,干的那面灰的,一层比一层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