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她就把账本摊在膝上。
她坐在那块石头边上,一页一页往前翻。
她翻得慢。翻一页,用手指头在那一页上按一下,按一下往下一页去。
她按到守拙那一页。
那一页上写着:灰袍,高个,背微驼,走路没声音。三百年前自愿钉上第一根钉。七根钉是他立的。
她把手按住这一页,没有翻过去。
三百年前立钉的人知道钉钉的人在哪里。
立完了,他自己也钉上去了。
她翻到厉横江那一页。
那一页上写着:三年前,南边第三根钉底下的谷里,捡到一块牌。填了三年,填出四个字。
她把手在“捡到”两个字上按了一下。
捡到的人不是去找的人。
那个人手里有过一样东西,把那样东西翻了一千回,念了三年,没有走。
她翻到名帖那一页。
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圈,圈里写着:掌灯。师兄。
她把笔取下来,在圈外面画了一道竖。
她坐在那儿看这道竖。
她把这三样摆到一处。
三百年里跟这件事有牵连的人,她数得出的有三个。
她把这一样记下来。
她写:守拙知道。厉横江捡到。我拿着。
写完她把笔搁下。
三个里头,一个知道,两个没有找到。
她把手放在纸上,指头顺着那道竖往下走。
她开始把不该有的那一条划掉。
第一条划掉:不是没有铁牌。铁牌就在她袖子里。
第二条划掉:不是没有人找。三百年来找的人不会少。
第三条她停住了。
第三条她划不掉。
第三条是:拿着东西的人不算找的人。
她把笔放下。
她重新拿起笔,在第三条底下添了一句。
她写:找的人,跟拿着东西的人,不是一路人。
写完她盯着这一行看。
她在坑底躺了三天,掌灯人在坑底看过他一炷香。
看过一次。
半年以后他才在谷里捡到那块牌。
她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她写:看的人在先,拿牌的人在后。
写完她把笔搁在膝上。
缝隙底下的风还在往下吹。
一个看,一个拿,看的没有给拿的指路。
她把这一样也记下来。
她写:看过,没有指。
天又亮了一层。
她把裁纸刀抽出来,沿着昨天那个坑的边走了一圈。
坑沿是整的。出来的还是昨天那条线。
她把刀尖按在坑心上,往下按。
纸没有被划破。
她把刀抽出来,把纸屑吹掉。
她把这一样记下来。
她写:刀压得下,划不出。坑不是划的。
写完她抬起头。
三个人里只有一个人真的见过他——厉横江,被罩灯照了一炷香。
她把这一样写下。
她写:见过他的,只有厉横江一个。见的是一张脸。
写完她把笔搁下。
那一夜厉横江说过——灯罩朝下,光只照一个人的脸。
她拿这句话跟今天这句对。
他不给她脸。
她把这一样记下来。
她写:不给我脸。和坑底那一句一样。
她写完,把笔提起来,在这一行底下悬了一会儿。
她没有落。
她把笔挪到旁边,写了一句别的。
她写:三百年前有人见过他没有?
写完她自己看了一会儿。
她把这句划掉了。
划得很轻,还看得见字。
她把账本往前翻,翻到最前面那几页。
那几页记的是她自己的事。她一翻就翻过去了,没有停。
她翻回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:三百年里每一代都有人在找钉钉的人。
这一行不是她写的。
这一行是她抄的。她抄的时候手停了一下,抄下来了。
她把这一行看了三遍。
看完她把账本合上,塞回怀里。
她站起来,往缝口走。
走了七八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缝里黑着。
她把手伸进右袖,把那块牌摸出来,翻到背面。
五个字在铁里躺着。
她把它放回袖里。
她走到缝口。
外头的坡很平。
她站在坡上,往下看。
她把今天要摆的这件事在心里摆开。
三百年来每一代都有人在找钉钉的人。
不是没有找。是找的都在找错一样东西。
她把这句在心里说了一遍。
她坐下来,把账本摊在膝上,翻到记路的那一页。
她把笔取下来。
她写:三百年里每一代都有人在找钉钉的人。
写完她停笔。
她在这一行底下画了一道横。
她在横底下写了一行。
她写:都在九州里找。
写完她把笔尖在纸上按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。
九州。
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搁了一下。
九州是她走过的地方。她这一路从合欢宗走到北边,脚底下全是九州的地。守拙立的七根钉在九州里。厉横江钓鱼的河在九州里。她手里的牌、账本、那把裁纸刀,都在九州里。
她把这一样记下来。
她写:牌、账、刀、钉、河。都在九州里。
她把笔尖挪到下一行。
她在这一行写:找的人也都在九州里。
她写完把笔搁下。
她坐在坡上,把两只手按在膝上。
九州里有什么,她样样点得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