沟往上游一道加一道,挨到第九道的时候,两边的沟壁高过她的头。
她走在沟底。沟底也是那东西,铺得实,两边壁上是压紧了的层,一层压一层,压出横的纹。
她伸手在壁上一抹。
抹下来一层粉。粉是灰的,落在她指头上不散。
她起身往上游走。
第十道沟比前九道宽。
她跨过去的时候,脚踩到一样硬东西。
她低头看。
是一块石板。灰的,一头断口,断得很齐。
她把脚挪开,蹲下去,用手把石板周围的粉扒开。
扒开以后底下露出一片东西。
是一片布。粗的,染过,颜色褪成了灰黄。布边一道滚边,滚边的针脚很密。
她用两个指头捏起布角。
布是凉的。凉得很实,不像别处那些一捏就散的东西。
她把布往上揭。
揭起来的时候下头又露出一层。
一层一层。她往上揭了七八层,每一层纹不一样:粗麻、细棉、一样带毛的、一块补丁。
她把它们一层一层摊在沟沿上,摊成一排。
摊到最后,底下露出一块青石。
青石面上有水渍。
水渍是一片一片叠出来的,边缘有深有浅,铺了整块石面。石面边上有一道浅槽,槽里积着一点水。
她把脸凑近。
石面上映出一点灰白的天,还有她自己的脸。她把脸移开。
她伸手从石面这一头划到那一头。
指头走过去,水渍没有动。
她又划回来。
还是没有动。
没有哪一块接得上哪一块。可它们偏偏都在这一块石头上,一层压一层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她坐在沟沿上,把那几层布按原样叠回去。
叠到第三层,她的手停住了。
第三层是一块细棉布,软的,边上有个小小的补丁。补丁的针脚很密,密得和滚边一样。
她认得这种针脚。
她的手停在那块补丁上,坐了一会儿。
她把布叠好,压回原处,把粉扫回去盖上。
她站起来,往上游走。
第十一道沟很窄,窄到不能跨。她侧着身子挪。
挪到一半,沟壁上有一处松了,一小块壁塌下来,落在她脚边。
她捡起那截东西看。
是一段扫帚柄。柄上的竹编得很密,密到看不见缝。
她把柄放回去,起身继续挪。
挪过第十一道,沟忽然开了。
她站在一片滩上。
滩上没有沟。滩上什么都没有。滩的颜色比沟底浅,浅得发白。
她走上滩。走了十几步,脚下开始有东西。
她用鞋尖拨了一下。
拨出来一撮草。草压成片,片是薄的。
她又拨了一下。
拨出来一枚扣子。扣子上的线还在,线是灰的。
她往前拨。拨出一段绳,一块瓦,一小截木头。
她蹲下去,把这几样往一处拢。
拢到第七八样的时候她的手慢下来。
这几样她都认得。不是这一处的东西,是同一种东西——同样的绳,同样的瓦,同样的扣子。
它们像是一家的。
她坐在那片东西旁边。
这个念头来得没有来由。她没有来过这个地方,可她认得。
她伸手往身边摸了摸,摸到一块石头。
石头比别的凉。
她把那块石头握了一会儿,然后放回原处,放在她拿走它的那个凹里。
她往前走了几十步。
走到一处,滩上的东西厚起来,堆成一道矮垄。
垄头上压着一卷东西。
一卷。
她站在垄边看了它一会儿,才蹲下去。
那是一卷布,卷得很紧,外头用一根线捆着。线的颜色深,捆了不知道多少年,颜色深得发黑。
她伸手去解。
线一碰就断了。
断的时候有一声极轻的响。她听见了。
她把断线从布卷上拿下来,放在垄头上。
然后她把两只手插到布卷底下,托起来。
布卷比她想的轻。
她把它抱在怀里,坐在滩上。
她先摸形状。这卷东西一头粗一头细,粗的那头能看出有个碗底的弧。
她把手移到粗的那一头,指头沿着弧往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