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底,是一个沿。
沿上有一处不齐。
她的指头在那里停住。
那处是个豁口。豁口不大,指头肚搁进去,正好卡住。
她的指头在那个豁口上按了一下。
指头底下的那道棱不钝。她摸得出那个角——缺口的一角有个小尖,尖已经磨圆了。
她认得。
她认得这只碗。阿婆的碗。碗沿上就是缺这么一块。
她的手没有从碗沿上拿开。
她坐在滩上,把那卷东西横在膝上,一手托着,一手还搭在那个豁口上。
她的眼睛在看别处。她看的是滩。看的是水。看的是水面上那些翻着边往这边滑的东西。
她的眼睛没有看自己膝上这一卷。
水面上那些东西还在往这边滑。一片一片,翻过去,翻回来。
她坐了很久。
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麻。
她把腿伸直,伸直以后用手掌在膝后揉了两下。揉完她把布卷从膝上挪到滩上的一块石头上,摆正。
她把手挪到中段。
中段的布是另一种织法。织得粗,织纹里能摸到一粒一粒的硬。她把手掌横着抹过去。
抹到第三掌的时候,摸出一片不平。
那一块比别处鼓。
她把布卷往光里转了一点。
光从她背后过来,照在布面上。
她看见了。
那一块是一段衣料,泡过水的,泡得发黑。衣料的边上有一道缝,缝上打的是横着的一长针。
那道长针她认得。
那是她自己的手。她搓麻衣的时候,一手拎布,一手在另一只手的袖口上打一道长针,把袖口扎紧。
她认得这个动作。
她认得这只袖口。
她认得那块布是泡在溪水里的。布还带着水,水凉了,一层凉压在她指头上。
她的手停在凉上,不动了。
她把这只手翻过来,看自己的手掌。
掌心是干的。她把手掌按在自己膝上,压了一会儿,拿起来。掌纹里嵌了一点灰。
她把这点灰在指头上搓开,搓不掉。
她的两只手从布卷上滑下来。
她把手放在自己膝上。
她坐着没有动。
她等着一样东西跟上来。
没有跟上来。
它没有跟上来。
她认得碗。认得针脚。认得那道长针。认得袖口的粗布。认得泡过水的凉。
这些东西一件一件,都在她眼前摆着,一样不缺。
它们中间没有那段路。
没有。
她伸手把布卷从头到尾摸了一遍。
摸完了,她还是不知道她怎么从山上摔下去的,也不知道她怎么到的溪边,也不知道这一卷东西是怎么从她身上掉下来的。
她把这卷东西抱在怀里,抬头看水。
她低下头,用手掌把布卷的外皮抹平。
那道粗织纹在她掌下立着,摸得很清。
她把手挪开,撑着石头要起身。
她没有站起来。
她跪在滩上,把那卷东西立起来,靠在膝前。
她伸手把那几层布的边沿对齐。一层一层,对上去。断线她绕回布卷上,缠了两圈,打了个活结。
她打结的时候手很稳。
她把立起来的那一卷扶住,把它往垄上靠稳。
靠上去以后她把手松开。
那卷东西没有倒。
她退开一步,看着它。
它在垄头上立着。阳光从它背后照过来,绕着它的边镶了一道白。
她在这条垄上又扒了几处。
扒出来的都是那几样:绳、瓦、扣子、木头。有一处还扒出一枚铜钱,钱的方孔里塞满了灰。
她把铜钱捏起来,用指甲剔了剔方孔。
灰剔出来一半。
她把铜钱放回原处,把洞口的灰也拨回去。
她再往垄的两头看。
垄是直的,直了大概二十步,二十步以外就断了。她顺着垄往一头走,走到一个断口,断口处那一堆东西塌下去,摊开,摊成一片薄的。
她在那片薄的东西上踩了一脚。
底下有一声极轻的响。
她把脚抬起来,转身往滩上走。
走出十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垄头上那一卷还在。阳光从它背后照过来,绕着它的边镶了一道白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她转过身,往上游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