滩往上没有边。
她走了半日,滩还是滩。脚下那层东西厚了,厚到过脚踝,踩下去有一点陷。
她走的时候看两边的断口。
断口一个接一个,隔着七八十步一个。每个断口都摊开成一片薄的,薄的底下还是那几样。
她数了三个断口的宽窄。
第一个两丈,第二个一丈半,第三个不到一丈。
第三个断口的边上,那一卷东西不见了。
她站在原地往回看。
她记得那个位置:一块青石,石头上一道刻痕,她刻的。
她走回去。
走了百来步找到了那块石头。
石头还在。刻痕也在。
那一卷不在了。
她蹲下去,把刻痕周围的粉扒开。
扒开以后底下是那几样东西:绳、瓦、扣子、木头。
没有布。
她把手插进去,往下探。
探到一尺,底下是实的。
她把手抽出来。
她看着那块石头,看了一会儿。
她伸手把刻痕又描了一遍。刀口浅了——原先她刻的时候用了几分力,这一笔比那时候浅。
她把手收回来,在衣襟上擦了擦。
她打开账本,翻到记石板那一页。
她写:卷,没了。
写完她把笔停住。
她又添了一行:石头上有我刻的痕。
写完她看着这两行。
她把账本往前翻,翻到记阿婆那一页。
那一页上写着:阿婆,粗碗,溪,酒要慢慢喝。
她把笔提起来,在这一页的下头写了一行。
她写:那个过路的。
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她把这三个字涂了。
墨涂上去的时候洇开一片,洇进纸里,把纸染黑了。
她把账本合上,起身,往上游走。
走出十几步,她停下来。
她回头看那块石头。
石头上的刻痕还在。
她往回走,走到石头跟前,蹲下。
她把指头压在刻痕上,从这一头压到那一头。
压完她换了一只手,压第二遍。
第二遍她压得重一点。
她等了一会儿。
她等的是那个坑。石头上应该有一道缝,一块她压不下去的边。
没有。
她把指头移开。
那道刻痕从头到尾一样深。
她把手掌整个按上去。
掌心底下的石头是一整块平的。刻痕在掌心底下走,走过去了,没有硌手的地方。
她把手抬起来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掌。掌心被压得有一点发红。
她把手翻过来,看着那道刻痕。
她从怀里摸出裁纸刀,在石头旁边二十步的地方另刻了一道。
刻完她走过去,站到原来那块石头旁边。
两道刻痕隔了二十步。
她看着它们。
它们一样。
她走过去摸第二道,手指压过去,压出来的深度跟第一道一样。
她把手放开,在衣襟上擦了擦,重新拿起刀。
她走到第一道刻痕边上,把刀尖抵在石头边上。
她的手停住了。
她把刀放下。
她坐在石头边上。
滩上没有风。远处那条带子还在,往上游那边铺过去,铺到天底下。
她坐了一会儿,从袖里摸出那块手记的干粮。
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。
干粮是硬的。她嚼了很久,嚼不出味。
她咽了下去。
她把剩下的干粮包好,收回袖里。
她站起身,往上游走。
走出十几步,她停住。
她把手举起来,摊开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掌,看了很久。
她把手合上,又摊开。
她转身往回走,走回那块石头。
石头上的刻痕在。
她伸手摸了一下。
她蹲在石头边上,用刀尖在石头边上找。
她找了一圈,找到一处极细的地方。
她把刀尖插进去,往里一撬。
一小片石皮翘起来。
翘起来的那一片薄得透光。
她把它掀下来。
底下还是石头。
她在石头边上坐了很久。
她把那片石皮捏在手里捏着,捏了一会儿,塞进袖里。
她站起来,往上游走。
走出几十步,她遇到一片压得实的地方。
实的地方有半亩大,平得没有一点起伏,边上却比别处高出一圈,像一圈台。
她跨上台。
台面上是压平的,一层压一层,压出细细的横纹。
她蹲下去,把手掌按在台面上。
按不出高低。她挪开一掌再按,还是平的。
她把脸凑近台面。
石面上有一层极细的粉。她侧着头,让光斜着过去。
光从粉上滑过去。
粉上有痕。
痕不是画出来的,是压出来的:一边深,一边浅,深的那头收成一条尖。
她用指头顺着那道痕摸过去。
摸完她把手抬起来。
她凑得更近,从另一个方向看。
粉上有好几道这样的痕,一道压一道。有的深些,有的浅些。
她盯着那些痕看了很久。
那些不是字。她看不出是什么。
她伸出另一只手,用指腹在旁边一处轻轻抹平。
那道痕淡了一点。她再抹,一点也没有了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她蹲在那片台子前,等着。
等它们自己变出点意思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