汇进去的时候,那一道亮就宽一线。
她站在洼边看了很久。
她蹲下去,把手伸进洼里。
她的手探进去,探到腕。
底下是温的。
温从手心往上走,走到手腕,走到小臂。
她把手抽出来。
她看自己的手。
手上没有水。
她把手指并起来,捻了一下。
指腹上有一点细砂。
她把手举到眼前,看那一点砂。
砂在她指头上待了一会儿,落下去。
她站起身,往后退了两步。
她站在洼边,抬头看那道亮。
亮顶到一半,散成一层白。
她看那一层白。
那一层白不是雾。它不飘,也不散。它停在那个高度,一动不动。
她看着它。
她这一路看到的东西,都是凉的。沟是凉的,滩是凉的,粉是凉的,那一卷布是凉的。
只有两处不凉。
一处是她掌心按过的那片台面。温的。
一处是现在这个洼。温的。
她把手放在自己胸口。
塔底那一口井,井水凉了一冬。
忘川的入口那一段水,也是凉的。
桃息香混着忘川苔点着的那些夜,醒来以后身上是凉的,凉得她总要抱一会儿自己的胳膊。
凉的东西她认得。
凉的东西往下沉。
眼下这个不往下沉。
它往上顶。
她站在洼边,把手从胸口放下来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洼沿上。
她站在亮里。
那道亮从她脚边往上走,走到膝,走到腰,走到胸口。
她没有觉出热。
她觉出的是身子里有一个地方对上了它。
那个地方在她左肩偏下。
她伸手按了按那个地方。
按下去,指头底下是实的。
实的。跟别处一样。
她把手拿开。
她站在那里,低头看那片亮。
亮里有旧痕在动。旧的往下走,新的从边上进来。
新的从边上进来的时候,亮就宽一线。
她看了很久。
她把手伸进亮里,让光从指缝间穿过去。
指头在地上没有影子。
她把手横过来,摊在亮上。
亮从她手掌底下透过去,照在她手背上。她的手背还是原来的颜色。
她把手抽出来。
她这一路上弄清了一件事。
这底下收的东西,全是从上游下来的。
下游是平的。平的地方收东西,收了就压实,压实了就往下沉。
她这一路没有看见一处往上涌的地方。
她以为这道亮是她走下来的那层东西攒成的。
不是。
她把手按在洼边的土上。
土是温的。
温从底下顶上来。
她把手掌整个按下去,按到土凉为止。
土凉了,她把手抬起来。
底下的温还在。
她把手重新按上去。
她抬头往谷两头看。
谷的两头各有一道口子。
东边那道口子宽一些,口子那头是平的,平的地方铺着东西——一层压一层。她认得,那是她一路走过来的那种东西。
西边那道口子窄,口子那头有一道斜坡,坡上去是干的。
干的那一头有一片白。
白得很远,看不清。
她站起来,从怀里摸出账本。
她把本子摊在膝上,翻到记七的那一页。
她把笔提起来。
她在那道白光上写了一行。
她写:两头都往外收。西边那头没有路。
写完她顿了一下。
她在下面添一句:亮从底下顶上来。
写完她把笔按在纸上。
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。
她把笔提起来,看着那团墨洇到纸的背面。
她合上账本。
她往西边那道口子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