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等她答。
他等完了,才把眼睛转开,转到那根断桩上去。
“你要什么。”
不是问句。他的口气是把这四个字放在那儿,像放一块石头。
云绾柔把手从膝上收回来。
“我要下来。”她说。
“不行。”
答得快,快得没有一丝停顿。
她抬起眼。
那人看着那根桩子,七道横棱在风里发暗,一层压着一层。
“钉我的东西,”他说,“不是钉进去的。”
云绾柔把手掌贴在地上,摸了摸土。土是实的,硬的,底下有凉气往上冒。
她顺着他脚边那一圈灰往外摸。摸到灰的边,灰没了,再往外是草。草的根是暖的。
她记下这一笔:不能拔。
“八十年,”那人说,“我不是被砸进去的。是自己站进来的。”
“自己站进来。”
“它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它在这儿立着,我就往里站。站进去,就出不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疼。”
这两个字说完,云绾柔的手指在土上停了一下。
“不疼”这两个字她记过。她自己在忘川里丢过东西的时候,也是这么跟人说的,说了就没人再问第二句。
她把账本摸出来,翻开一页,蹲着写。
她写:第二根,桩是斜的,断口削平。土实,有凉气。不能拔。
她写:自入,非钉入。八十年。
写完她把笔提起来。
“不疼,”她问,“那你疼的是什么。”
那人第一次把眼睛转回来看她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记着。”他说。
“记着?”
“疼也记着。”
他抬起下巴,示意那根断桩。
“八十年,前六十年我记得自己叫什么、哪一年上的、谁送我来的。二十年,全掉了。我记得我在这里。我记得我不疼。我不记得我是谁。”
云绾柔把笔按在纸上。
“我问你答得上的,”他说,“你问吧。我不记得的那些,我说不出来。你问我还能答的。”
云绾柔抬起头。
“你方才问的那句,”她说,“我能答的只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替不了你。”
那人点点头,点得很慢,像早就知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还问。”
“问了六十年,”他说,“不问我就不是我。”
云绾柔把账本合上,塞回袖里。
她在这片地上换了个位置,从他正面挪到他侧面,侧着蹲下。
这样她不用直视他,也能看见他的脸。
她把这个问题在心里翻了一面。
他不要她下来。他也不要她答。他要一样东西。
她开口。
“你要什么。”
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这是他第一次露出接近笑的东西。
“东西。”他把这两个字咬了一下,“你身上带着东西。”
云绾柔的手在袖口上按住了。
她袖里有一本账本,一枚两面刻字的钱,一片从忘川第七层底刮下来的釉,一块刻着「师兄」的铁牌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她说。
“旧物。”那人说,“你身上有旧物。旧物是拿过的东西。拿过的东西能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留一样在钉上。”
云绾柔没有动。
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:留一样在钉上。
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寸,露出小臂。
小臂上什么都没有。
她把袖子拉下来。
“留什么。”
“留一段。”
“哪一段。”
那人看着她。
他眼里没有贪婪,也没有恨。那双眼里是平的,平得像她们在碑前看的那些山。
“你自己挑。”他说,“你身上那些,你自己挑一段。放在钉上,我不动。”
云绾柔站起来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麻了一下,她扶住那根断桩,扶了一息就松开。
她走到空地边上,背对着他站住。
天光在往西斜。石阶那头有光,光已经落到第三级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