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边的地不一样了。
从忘川源头出来,她一直走在土上,脚底是软的,鞋帮上挂着一层黑屑。走了大半日,土变白了,变硬,脚底开始硌。
她停下来把鞋脱过来磕了两下。磕下来的还是黑屑,落在白土上,一粒一粒。
她把账本摸出来,翻开一页,写:出源头,行一日,脚底由软转硬。
写完她把笔挪到下一行,写:南行。
写完她把本子合上,塞回袖里,起身继续走。
风换了。
源头那边过来的风一直是温的,贴着背,像有人在后头烘着。往南走了半日以后,风凉了,先凉指尖,再凉耳根。她把领口往上拢了拢,拢到下巴。
再走一日,地势抬起来。路从土路变成石阶,石阶凿得很粗,一级一级往上,中间没有弯。
她一级一级上。上到第七十级上下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的来路已经缩成一条黄线,压在两道山脊中间,看不见别的。
她把头转回来,接着上。
石阶到顶是一块平地。平地上立着一块石碑,碑上四个大字,刻得比她脚下这些石阶讲究。
太虚剑宗。
她走到碑前站住,把碑面从上到下摸了一遍。石是青的,摸完手上一点灰都没有。四百年的碑,不该这么光。
她把手收回来,在碑侧的苔上擦了两下。
苔是薄的,薄得像一层纸。她抠下来一片,捏在指间看。苔根扎在石里,石头是活的。
她把苔丢掉,抬起眼看四周。
四周全是山。山围着一块平地,平地上除了这块碑,什么都没有。风从山缝里过来,一道一道,撞在山壁上再折回来。
碑座下头有草。她蹲下去看草。草是倒的,倒成一个方向,都往东南。
前两日的草是往南倒的。
她把手指插进草里,摸到草根。根是暖的。这地方底下有东西在走路。
她站起来,把手在衣襟上擦干。
四周的山她也看了一遍。她在心里把这块平地比作一页纸上的一个圈,四面的山是纸边。纸边里只有一块碑,碑立着,没有人住。
一条路通到这儿,到碑就断了。
这条路是给谁走的,她不知道。可这条路走了八十年,草都压出印子来了。
她站在碑前,把这个地方的势看了一遍。
看完了她从袖里把账本摸出来,翻开新的一页。她把笔提起来,在纸上画了一个圈。圈画完,她在圈上点了一个点。
点完她停了一下,又点了第二个。
点与点之间,她把本子转过来量了量距离,写:环上七个点,今日立于此,为第二。
写完她把笔尖按在那个点上,按出一个坑。
她把本子合上,塞回袖里。
按下去的,不止七个。
昨夜她走过的那道山脊是一处;再往西,河那边应该是一处;血河边上还有一处。眼下这一处是第二。剩下的她合起来算了算,是九。
九处桩位。
她把这一笔在账上按实,纸背都凸出来了。
她转身往碑后走。
碑后有草,草齐腰。她拨开草往里走,草里没有路,走了十几步,前面露出一片空地。
空地当中有一根东西。
不是树,也不是石柱。它从地底下出来,斜着往上,斜到一半停了。断口那一截不在,断了,断口很齐,是被削平的。
云绾柔站在草边上,没有立刻走过去。
她看着那根东西看了三息,才抬脚进空地。
它通体黑,长约一人高,一端还在地里,另一端斜举在半空。黑皮上有七道横棱,从下往上,一样宽,一道压一道。
棱是陷进黑皮里去的,不是长在外头的。
她走近了两步,蹲下。
空地上有一个人。
那人直立着,脚在土里,身子也在土里,从胸口往下都看不见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,袖口烂了,两条手臂垂在身侧。头发很长,乱着,被风往一边吹。
他脚边有一道灰,是被人扫出来的。有人扫过这里,扫的范围是一小圈。
云绾柔又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那道灰的边上。
灰是新扫的。扫帚是竹的,齿很稀,扫出来的纹一道压一道,横着走。扫到一半断了,断口在灰的东边,那里有几根新断的竹齿插在土里。
扫的人不是他。他两只手都垂着,抬不起来。